那年苏皇后又一次有了身孕,寒冬雪降,她得到消息后在御书房外跪求了整夜,却自章贵妃的侍女口中得到了兄长在回京途中遭劫身亡,父亲在狱中染疫而死,母亲随之自戕的消息。
苏皇后昏死在雪中,孩子也没能保住。
那场大雪埋葬了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埋葬了苏皇后与皇上二十余载的过往与她的半条命,苏皇后心如槁木,将御医统统拒之门外,倒掉了送去昭阳宫的所有汤药。
而后,提写一封决裂的信件,亲自送去了御书房。
守夜的宫侍只知那夜御书房大门紧闭,房中的帝后一声争执也无,一刻钟后,苏皇后满手是血地走出,灯影幢幢,隐约映出她红透的眼眶与披风下一截浸着猩色的袖角。
那夜后,苏皇后所居的昭阳宫宫门紧锁守卫重重,一向勤于政事的皇上接连免了三日早朝。
三月后,南楚与西延交质结盟,皇上下旨,送宁晚到南楚为质。
满朝皆惊,苏老将军的故友,已年逾花甲的季老将军几番下跪求情,却无法令皇上转圜心意。
皇上此举本意或是想逼苏皇后服软,逼她相求,却实在低估了苏家人的刚烈性子,他以昭阳宫作围困她的囚牢,苏皇后干脆将其作棺椁,将自己的余生埋在了那堵高墙里。
到死,到苏家冤案昭雪,都没再迈出过那道门,没再同皇上见过一面。
直到临终,苏皇后终于托人给皇上送去一封信。
她以血写成一封绝笔信,信中寥寥数语,只提及了宁晚一人,对于这个被她牵连,多年来在异国他乡受尽苦难的孩子,她此生有愧。
虞饶终于明白,当年在南楚,她每每问及宁晚的过往,他为何都避而不答。
也终于明白了,如今的西延皇上为何迟迟不再立后,对宁晚的包容与宽和又是从何而来。
对于苏皇后,他有悔有愧,终其一生也没能回赎那些悔与愧,便只好将一切都补偿在宁晚的身上。
虞饶想到这些,莫名有些难过。
皇上对宁晚的补偿或许是出自真心。
可一具漂泊伶仃的凡胎肉骨,究竟能承载多少关乎他人的,沉重的爱恨呢?
她垂着眼睫,无意识地落下一声轻叹。
许是听到了虞饶的叹息,也许是见她久久蹙着眉头,齐愔道:“殿下可是在为这桩往事惋惜?”
虞饶掩去心中所想,顺着她的话应道:“我只是感叹,原来年少时的情深相许,是能走到如此,一刀两断的地步的。”
齐愔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似乎从头至尾都不避讳谈及此事,接道:“苏皇后为爱所累,为信任所伤,终落得这般处境。殿下生于天家,想必早便看清,金楼玉阙中多是无情之人,帝王的喜爱,相悦时的承诺,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虞饶侧过目光:“对于太子,你也是如此想的?”
齐愔没想到她突然这样问,目光有一瞬闪烁:“那日是小妹口不择言,殿下不必将她的话当真。”
虞饶看着她:“我听闻你擅音律,与太子因此结识,更与其性情相投,这没什么好避讳,你也不必这般谨小慎微。”
齐愔微有愕然,转瞬却笑了:“殿下的消息如此灵通,却没探听出先皇后之事,实在叫臣女意外。不过殿下误会了,我与太子的确因此结识,却不过浅言风月,交淡若水,没什么值当的。”
她的尾音很轻,虞饶观察她的神色,一时摸不清楚她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切。
见她久久不语,齐愔笑着,朝她伸出手:“臣女在家时常教小妹骑马,此地空旷,正适合练习,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学习一二?”
齐愔有意回避与太子有关的言语,虞饶自知一时问不出更多,索性点点头。
齐愔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指尖相触的一瞬,身下马匹忽而引颈长嘶,扬起马蹄。
虞饶顿然意识到是马匹发了狂,来不及细想,控制不住向后仰去。
手上力道一紧,齐愔攥紧她的手,托住她,与她一同跌到地上。
还没来得及起身,马蹄瞬息间转了向,直朝二人踏来。
虞饶一惊,却见齐愔的反应极为迅速,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缰绳。
她一把扯紧缰绳,借力而起,顺势跃上马背。
然而马匹躁动不休,任凭齐愔摁住马鬃,努力压制,仍扬蹄四下冲撞着,最终长嘶一声,载人奔入林中。
虞饶的背后沁出冷汗,唤了声齐愔的名字,得不到应答。
怎么办,要怎么办……不知那匹发狂的马会跑到哪里,会不会伤及齐愔……虞饶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小腿却阵阵发痛,只得平复呼吸,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熟悉林中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