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北边,过一个横道,门前有两座石狮子的高墙大院,那是肖老太爷的官邸;
和这座官邸隔一条胡同,就是咱们现在住的院子。当年,那可是人家老太爷的后花园。
如果不是解放,政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怼进肖家大院,就这些个完蛋货,见着肖家大院,都得躲得远远的。”
穿回云五岁那年。
是日,吃过晚饭,天光尚早,云到后花园九姨太家找星儿玩。
那肖家大院原本住的是旗人,说话讲究。直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依旧保留着老爷、太太之称谓。
问题是,云只要去九姨太家,便会路过肖家大太太之房门。
夏日傍晚,肖家大太太总是敞着房门,坐在黑黢黢堂屋之八仙桌旁。
一只手搬着粽子一般之民装脚,另一只手托着三尺长之旱烟袋。吧嗒着嘴,吐出一团一团青雾。鸭子屙屎一般,从牙缝里挤出响亮之“吱吱”声,一口一口往地上啐痰。终日嘟噜着脸,叨了嘁咕念三七。
便听那大太太骂:
“肖家祖宗八代缺了什么大德?老的养汉,小的偷人。
老的养汉生了个野种。小的偷人,还和野种生了个野丫头。
我告诉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玩意,也别说现在咱们肖家败了,就算以前有万贯家财,你们也休想得到一分。”
那大太太正在骂着,见云走将过来,“嘎嘎”干笑两声,对云说:
“你个小兔崽子,看见大娘也不打声招呼,跑什么?快过来,大娘给你花生粘。”
说罢,那肖家大太太便用那满是皱纹,干巴巴之粗粝老手拿了几粒花生粘,对云说:
“快说谢谢,大娘给你糖吃。”
云见躲不过去,赶紧弯腰施礼,道了一声谢,将那大太太乐得合不拢嘴,把花生粘递给云,说:
“这才是好孩子。”
云接过花生粘,一溜烟跑将开去,便听那肖家大太太在身后一边“嘎嘎”干笑,一边说:
“你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那天,云跑到九姨太家,九姨太看见云,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操着银铃般之声音,笑眯眯对云说:
“我家姑爷来了。”
九姨太之女儿星儿看见云,欢蹦乱跳跑到云之身边,拽着云的手说:
“云哥哥,跟我玩藏猫猫。”
玩了一会,九姨太便给两个孩子讲故事、背古诗词。坐到脚踏风琴旁,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九姨太是国高毕业,通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是云和星儿童年时代之启蒙老师。
是日,九姨太唱了李叔同之《送别》。
几个人玩兴正欢,便听得肖家大太太在门外扯着公鸭嗓子“嗷唠”一声喊:
“嚎丧什么?二半夜了,还不睡觉?”
九姨太闻听,赶紧将云和星儿揽在身后。
听了一会,没有动静,开开门,领着星儿,将云送回家去。
翌日。礼拜天。
云之养母将云打扮了一番,穿上小西服,系上小领带,梳了小分头,欲领着云去江边五姨太家去串门。
云之养父见云之养母又要领着云去五姨太家,笑着对云之养母说:
“你总带着云去花墙小院,人家五姨太烦不烦?”
云之养母听了,笑呵呵对云之养父说:
“烦什么?五姨太稀罕云。”
云之养父问:
“你是不是看人家梅儿长得漂亮,惦记着跟五姨太噶亲家?”
云之养母答:
“嗨,女人家婆婆妈妈的,开个玩笑还当真了。不过,话说回来,云要是真能娶上梅儿这么个媳妇,这辈子还愁什么?”
云之养父说:
“你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可我还是担心五姨太嫌咱们没深沉。”
云之养母说:
“那不能,五姨太说了,咱们家云有教养,总张罗让我带云去她家玩,也好让她家梅儿沾点淑女气。”
云之养父听云之养母如是一说,拿过来云之果匣子,装了些福源馆之大虾酥和牛舌饼。将果匣子递给云之养母,说:
“那你就把这果匣子给梅儿带上,别让人家嫌恶咱们小气。”
如是,云之养母领着云,拎着果匣子,去了江边之五姨太家。
五姨太是肖老太爷遗弃之小妾,解放后,嫁给了梅儿父亲,小城S委书记。婚后二年,诞下了梅儿。
梅儿瓜子脸,尖下颏,柳叶眉,丹凤眼。白得如瓷娃娃一般,全然一个美人坯子。
只是娇生惯养,脾气甚大。一句话不对,说哭就哭,说闹便闹。边哭边摔东西。
说来也怪,梅儿只要见到云,便甚为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