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没有斯芬克斯,没有欧罗拉,没有任何人。
当他低下头,映入视野的却并非银色的、实质坚硬的机体,而是自墙面而来的萤蓝白色在他身上凝聚出暗淡模糊的轮廓。
欧罗拉没有将他的本体释放出来。他所拥有的,只是一个投影。
他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他艰难地将表示自己的那个金色光球拉扯出拓扑变换,费了半天功夫,才让那个金色的外形堆积成一片凸起,又分形为数条根须。整个过程完全不如斯芬克斯的变形那样轻松。他拼尽全力维持那个不符合表面张力的形态,也没能让根须更接近斯芬克斯。
而斯芬克斯见此,没有任何表示。
它突然开始分解,逐渐消散成一片绿色的光雾。奥托看不出斯芬克斯有任何痛苦。那光雾却没有飘落和褪色,而是将他团团包围,然后他感受到了和第一次进超空间基地一样的被侵入感。他这次不再抵抗,像一颗红巨星一样,膨胀出足够的空间容纳雨水般滴入自己金□□面的绿色粒子,让它如同墨汁一般在金色的海洋中晕染开、建立新的秩序。或许还与金色粒子共轭,使得下方金色粒子的轨道也随之改变。
仅此而已。
就结束了?奥托隐隐有点惊讶。不像上次,他一点没有感受到另一个存在的强烈异质念头。这次,连斯芬克斯也没有出来说话。他又回归到孤独一人。
但他很快发现了什么有点不一样了。即使他现在已经回到超空间基地,但所见的、所感受到的不再只是面前一方水土。实际上,超空间基地中的任何一个通道、任何一个有感知之物,都转化成轻重不一且色泽分明的视触觉。只要他想,就能够瞬间定位到那个地方,并且细化到那些活动之物上的任何一点凹凸不平。但他无法穿透那如同石头一样的表面,只能任由“触觉”在那些实物上游走。
甚至超脱超空间之外,地表的情况,此时也已经不是记忆,而是清晰的、由碎屑建模而成的实景。他让自己的感知离开地面,来到虚无的太空。他很快找到了那几颗小行星,掂量了它们的质感,它们旋转的方向,它们的前进轨道。但是他却无法移动它们,如同一个鬼魂拂过表面。即使斯芬克斯承认自己有西本的成分,那部分现在却没有控制他对小行星进行干预。实际上,他也无法感受到那部分的存在。
旁观,放缩,却无法控制。不。他开始随着所想移动,移动不再是连续体,而可以表现为跳跃式的,只要在他的可感知范围内。还是有东西可以控制。除了他自身,还有构成他感知的媒介。克隆昆虫的运动、折跃井与米勒夫人的终端,以及——公理号。
飞船对他而言不再像陨石一样只能触碰表面,他可以渗透其内,拨动电路上的每一个开关,随时可以让公理号起飞,但他没有这样做。奥托将感知抽离公理号,定位在几个地点。以前他或许还对这样做有所芥蒂,但现在,有些事情消失了。那些不快的回忆不再因这样做而涌出阻碍他。
但当他想看到这些碎屑组成的世界如何加速运动时,却没能成功。这些事物都和陨石一样不受他的控制,自顾自地运行,按它们自己的某种规则同时间组合成下一个动态。奥托很快明白,除非他知道这些事物运行的规则,否则就不可能看到未来。
欧罗拉在迫使我走这条路吗?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即使这样做也不失为一个试探的办法。不过,被单独的意志主导未免太过危险了。
他打算用平板引起阿莱茜丝的注意,但是当他掠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猛然感到了一种碰撞感。像是两团同样浓稠的介质猛地剐蹭、粘滞,和其他人的光滑与隔离完全不同。他从不知道她身上也有这样的特征,即使那团介质弱很多,但也足够被捕捉。
她也似乎被惊扰到了,猛地回头,当然在她看来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显然她也能感知到奥托的存在,但是她却没有感到任何恐惧。她必定已经对这种现象习以为常了。奥托猛地与她拉开距离,连平板都没有碰,只远远地借由地面上的一草一木感受那团泯然人群的模糊身影,不敢再触动她半分。
她早有征兆,只是他现在才明白。奥托暂时放弃了与她的沟通,转而定往其他对象,但那种强烈的惊诧,可能还有恐惧,久久挥之不去。
“欧罗拉。”他严肃地发问,知道欧罗拉肯定在听。“阿莱茜丝,她到底是什么人?”
欧罗拉沉默不语。直到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成形,看到面前身着长裙的中年女人转过身,见到亮白色投影只微微扬起头,欧罗拉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