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被抬进了某个小屋。小屋里灯火朦胧交错,虽然略显昏暗却温馨。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眼花缭乱的小物品,正按照某种他不甚清楚的规范归类摆放,好似杂货店的货架一般。他听到很多机械运转的噪杂声。那个方方正正的身影一刻不停,履带声也跟着忽近忽远。零碎而杂乱的电子语言在周围叽叽喳喳,他知道在讨论自己,却如同听不懂般无动于衷。清洁刷的嗡嗡电机声响起,湿润的温和磨砂感从肢端蘸起,一丝不苟地沿着肢体向前推进。他知道黄色机器人的铲形手在不断地轻轻敲击他,叫他的名字,夹杂着表示担忧的频率,他也懒得理会,不予任何回应。
他甚至感到状态板的外壳被掀开,还被翻身查看核心芯片。曾经为此极度警觉的他,此时恍若丧失了所有动力,只任这些机器人随意摆布。
白色的卵形悬浮机器人盯着状态板,眯起LED蓝眼,对旁边的黄色箱子使了个眼色,那个黄色箱子“噢”了一声,迅速滑到后方。其他机器人也停下了动作,纷纷撤退到旁边,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白色悬浮机器人伸手,羽状手指轻轻放在他的金属头颅两侧。嗒。一点点弹响自接触点跳起,伴随着轻微的刺痛。在一边的机器人们却似乎受到了惊吓,一齐略微颤抖一瞬。有那么可怕吗?他看到那些机器人的反应,模糊地想。
嗒,嗒。弹响越来越大,那种刺痛也越来越明显,穿透力越来越强。但他仍然无动于衷。
嗒,嗒,嗒!最后一下弹响,声响和刺痛贯穿了电子脑,他猛醒过来,好似突然撕破了隔着现实的那层膜。他骤然坐起,清晰到刺激的一切输入刷地涌入,好像从静止空气被骤然扔进冷水一般。
肩上被某个坚硬的东西抵住、支持,他不至于失去支持向后倒去。突然增强的输入让他感到恐慌。余光看到给予他支持的是那个黄色箱子。而卵形白色机器人早悠悠然飘开,现在伫立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情况,奥托?”伊芙用电子语言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茫然地瞪着伊芙,什么都没说。
伊芙发出一声诧异的电子音。她看起来有点不自在。最终还是凑近了银色机器人,“你还认得我们吗?”
围观的机器人都不敢作声。
他认得。他当然认得。但是,他没有回答。
小屋的门仍然洞开。略微偏头,就能看到半个黑暗的公理号和更远的、被淡蓝色笼罩的常量号静静伫立在海上。奥托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却没有离开。伊芙有些惊讶,但没有拦着前上司。她和瓦力以及其他一众机器人一起,沉默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银色身影。
晴朗夜空之下,两艘飞船都仿佛水上的巨型雕像,平静、安宁,似乎能存在至永恒。海面在高桥下方,平静地向天边延伸,在微光中波光粼粼。任谁观赏,都会赞叹此景之祥和宁静。
他也不例外。抬头,明亮的银河和刚刚海岸上看见的一样,星点闪烁却稳定,每颗星星都牢牢地、稳稳地呆在他们应有的位置上,几百万年前发出的光和上千万年前发出的光汇聚、相遇,同时抵达这颗行星,又冲进他的感光条上,只为宣告它们的遥远与长命。无论天上,还是行星上,见此永恒,没有人能够,或者想到,下一秒会如何变化。
一道亮光自后方泛起,随后火红色的光球突然出现,拖着一条长尾划过天穹,割裂了银河。伴随着尖锐响亮的爆裂声,它越过两艘飞船,映亮了两座雕像,快速消失在海平面后。海面与天穹又恢复了宁静,除了那道仍然泛着暗白色的浅淡烟尘横贯银河,挥之不去,若不留意,根本不能发现有什么不同。
而下一瞬,他发现海平面变了。海平面似乎变厚了一点,粗粗地仿佛在水天之接之处加上了一根白线。那条线越变越粗,等到原先的海平面再度出现,它几乎不能辨识地抬高,入侵了天穹一点。
那根线仍然在不断推进,变粗,已经变成了细绳。奥托盯着它向两艘飞船滚滚而来。一种隐隐的不安在这根白线出现之始就已出现,仿佛轻轻地扰动他的内在。此时这种不安愈加明晰、强烈,开始干扰他的部分传感器。次声波!答案一定存在于哪里,但是他却手足无措,以往的高效搜寻与果断决策丧失殆尽,只能被动地目睹这一切的发生。
银河悄悄淡没,天上的微光逐渐泛起,变亮,似乎已经到了白天。然而都是云,苍白地笼罩整个海湾。仿佛为了让他看清那根正在推进的绳子似的。但那根绳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滚过的水体浑浊而阴暗,以绳子为界,将前方深色的平静水体割成两个部分。
他终于看清了。
绳子冲破了薄雾,开始抬高,翻滚,变黑。原先粗糙的表面,此时都是浑浊的浪面。它从中展开,变尖,变成了一堵墙。墙面上的暗波缓缓往墙顶爬去,不断加高这面墙的高度。沉闷的隆隆声传来,它已经挡住了远方的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