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很不是滋味。
“理论上,克隆增强个体能抵抗深空带来的强烈孤独。前400年成功的单人任务也证实我能胜任。或许是交流的可能性让我抗性下降了,或许是地球环境自动解除了深空应激状态,抑或是开始老化的征兆——这个让我胆寒。”
“欧罗拉还对我百依百顺,这是我唯一欣慰之处。即使她才是这里的老东家,我却开始教她,企图让她更人性化?——一个半吊子克隆人教一个唯独在这方面一切空白的超级人工智能!太疯狂了。但我实在是太想和人说说话,我……希望有人能陪陪我。”
说到此,西本沉默了。他紧抿嘴唇,似乎在强抑什么冲动。
“我尝试了很多办法,例如让她去主动学习塞在自己数据库里的人类资料,打算让她从中汲取人类反应模式,至少让她变得可爱一些,不要那么一板一眼。”西本最终决定继续叙述,他闭着眼睛,一丝久违的微笑勾起。“她确实这么做了,也确实进步神速。我很高兴,天天把她当唯一的倾诉对象,聊天聊到口干舌燥。她也从来没有攻击过我,这比与其他人类交谈舒服多了。”
“但我错了。”西本收起笑,“她远没我想象得那么单纯。”
“那天她主动来找我说话,她主动找我的那一刹那,那种快乐,那种惊喜,无与伦比。”西本靠在椅子上,有气无力讲述,“惊喜之余,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如何知道对方契合自己?”
“老天,她开窍了。”西本闭上眼睛。“但我却没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稀里糊涂地和她讲,和对方呆在一起感到快乐和信任就是契合。我信任欧罗拉,和她生活让我感到快乐,让我感到,这本不应该持续到今的‘人造’生命意义非凡。我认为她能理解我讲的,甚至猜到,她接下来会告诉我,她也感到快乐,也有相依为命的那种感觉。”
“但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欧罗拉说,这不叫契合。”
“她没有办法明白地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这个契合是指能融入到她内心的那种契合,能和她成为一体,变成她的一部分,而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我很困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讲,更不清楚融入的意义是什么。我想凭她的水平,完全可以从资料中学会和筛选她想成为的类型。于是我问她,为什么她需要融入。”
“她说,她其实只能进行一定的模拟。在自我模式学习这一块,她被限制获取随机参数。所以无论再怎么学习,她都只能是她自己,或者是她自己的衍生。加上那些资料其实是不完善的,因此她当前拥有的参数也远远不够随机,能用来模拟的也非常有限,也就无法创造出和她类似的另一种个体。”
“她居然说自己没法模拟。我当时一定是脑子出了点什么岔子,或许是突然的希望落空吧,只感觉怒火一下子窜了起来。我当场就和她吵起了架。我说,哪怕是人类,那些行为都是从周围环境习得的,都是模拟的产物,和她计算的没有差别。没有人天生就是□□的智者。”西本说,捂上脸。“其实,我只是害怕她只能永远是这样子,我永远没法和一个正常的个体交流。”
“她没有生气。”平息一阵后,西本重新说。“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她说,这是因为她需要拓展她的能力。这不能靠她自己或者她的衍生物,必须有另一个参与到她的所在的个体,携带新的随机参数,补充她的数据库。这个个体还要足够复杂,学习能力足够强,能思考她无法思考的事情。并能够恰当地‘使用’她。这样她才能够把她的潜力都发挥出来。”
“我毕竟接受过超光速旅行培训,尽管她用词晦涩,我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显然,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强观察者,通过什么方式进入到她的核心,成为她的一部分,协助她观测。通俗点讲,这个观察者要和她投缘。至于这个缘是什么,这才是她要问的。”西本再度垮进椅子。“原先那些人都走掉后,她就没有这样的人选了。”
“一个……一个无底洞。通过吞噬其他个体,用以填充自己的辘辘饥肠。”西本嘶嘶地说。“她是一个邪神,只不过现在还在沉睡。”
“她让我毛骨悚然,因为随时都可能用我不知道的方式吞噬我。以前的顺从可人都是泡影。而我是个懦夫,又不想让她知道,又认为她不可能不知道答案,只是在拿我做个测试——”西本捂上脸。
“但看看她,她的眼神又那么纯洁,纯洁得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干出什么。欧罗拉问我,如果存在这样的强观察者,这样的个体应该有什么样的品质?”
“她给我抛了个大难题。我要助纣为虐了。但我实在是不能隐瞒她啊。”西本说。“我最终屈服了。把自己所知的都告诉了她。”
“我思考了很久,告诉她,这个个体应该足够客观,诚实,自制,没有自私的立场。所以哪怕具有她的能力,也不会滥用她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