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司直在这儿耽误太久,已经来不及再去尚寝局,匆匆押了江桃并带着崔珠的尸身回大理寺。临走前,悄悄拉过张宫正说话:“多谢宫正提醒,此事只怕要牵扯出旁的人来,干系大了。只是还要劳张宫正暗中协助,切不能心急打草惊蛇。”
张宫正应下,亲自送人出去。
他们走了,周嬷嬷回了屋子去休息,院内一下子就活了过来。金朵儿手上搓着衣服,身子已经歪到旁人身上,轻声咬耳朵:“看她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想不到咬人的狗不叫。”
阿秀敛眸,手上仔细地干着活:“大人还没定案呢,说不准她是被误会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金朵儿斜了她一眼,幸灾乐祸:“叫你昨晚瞎好心,叫一个杀人犯与你睡一个被窝,真是渗人得慌。”
她们说话的声音其实也能叫其他人听见,这就有人凑过去,倒抽一口凉气说:“阿秀,她从你的被窝里钻出去害人。若你昨夜醒了过来,她会不会连你也杀了!”
阿秀扔下手里的衣裳,像是被吓到了:“不能吧。”
“谁知道她干不干得出来。”那说话的宫女笃定地猜测,阿秀缩了缩脖子,有些后怕:“好在我睡得熟。”
不少宫女也被她的这番推测吓了一跳,有人惶恐:“我叫她给我洗过几盆衣裳,她不会也想杀了我吧!”
“怕什么,人都被大理寺抓去了。”有人不屑:“昨日也是赶巧了,她从背后砸人脑袋,真将崔珠那小蹄子弄死。咱们这么多人呢,真要打起来,咱还比不过她?”
施令窈怯怯地凑到观徽身旁:“观姐姐,你听她们说得好吓人。”
大理寺的人走后,观徽才找机会回房换了一身旧衣裳。包括先前穿的,都是从前的宫人留下的旧宫装,新的还没来得及做。观徽身上穿着的这一套就有些大了,走路时总是绊脚。
观徽将袖子束好,一边将脏衣服使劲按在盆里浸透水,状似不经意地问:“昨日你与她一起,可曾看出她心怀怨怼?”
“不知道呢。”施令窈用手泼着水玩:“她也不曾与我说话。”
观徽的视线扫过身前一盆盆多到冒尖的脏衣裳,回头看了一眼周嬷嬷房间的方向。
是夜,宫女们都歇下了。周嬷嬷惊梦醒来,用袖子抹了把脸,手探进衣襟里一摸。果不其然又出了一身黏腻的汗水,里衣湿透后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身子莫名发冷。
这是老毛病了,近半年来,她总是噩梦连连,夜半惊醒。时日一长,难免精神萎靡,白日里多了个头疼的毛病,格外听不得吵闹。
周嬷嬷的身子一抖,被风吹得遍体生寒,额头隐隐作痛,下意识将被子拢在身上取暖。只是穿着汗湿的衣裳到底不舒服,她下意识想喊“崔珠”,嘴里才脱出一个音节,脑袋忽得清明过来。
崔珠已经死了。
周嬷嬷披着外衣下床,摸索着将蜡烛点亮,有些昏花的眼睛才看到窗子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
难怪觉得冷,周嬷嬷踢踏着鞋子走到窗边,白烛在她手中,头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曳,连带着散发的光都好似暗淡了一圈。
周嬷嬷咳嗽了几声,将烛台放到窗台下的小几上,探出手要去将窗扇关好。烛光暗淡,周嬷嬷的视力在夜间算不上好,侧着身去摸窗门,第一下没摸到。夜间风大,吹得窗门嘎吱摇晃,教周嬷嬷夜半醒来,堆在心里的火气旺盛几分。
窗户外是开阔的连廊,一间间耳房围着院墙而建,南北各是存放衣裳的屋子,东边三间并排的屋子内住着浣院的宫女。三间耳房都不大,宫女们睡得拥挤,周嬷嬷却一人独占了一间最好的屋子。她打开窗时,正好能看清院中的情形,往日她时常坐在窗边监督宫女们有没有偷懒。
窗门又摇晃着前后小幅度摆动了几下,周嬷嬷伸手去抓,窗门却正好被风吹着向后,啪一声贴到外墙面上。周嬷嬷只得探出身子去够窗门,她被风吹得实在头疼。
忽的,有什么东西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带着些毛糙的柔软,有些湿漉漉的,教她手心发痒。周嬷嬷一愣,随即猛地抽回手:“谁!”
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她。周嬷嬷抓住烛台,猛地倒退几步。院中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借着手上的光亮,她望向院中。夜色下,宽敞的院子黑咕隆咚的,不见有什么人。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举着烛台走到门边,犹豫几息,终究推开门,走出去探看何人作怪。
“是谁!”周嬷嬷色厉内荏地低斥:“我已经看见你了。”
没有人回答她。
周嬷嬷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几分。她安慰自己许是出了幻觉,方才只是被风吹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到底信没信,脚步匆匆地退回屋子里,将门栓插好,便不由得迟疑在窗前。
“方才怎不关好了再进来。”周嬷嬷懊恼,却并不想再出屋子。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只觉得心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