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二叔也在县里找了个账房先生的活儿,他们就来得更勤了。
每一个苏春声都叫得上名字。
“是啊,梅铃阿婆,我这就回去了。”
“那你可慢点,雨天庆平桥会长青苔,很滑,早上我差点在那摔了一跤,你可得当心,一定要慢慢走啊。”
苏春声想在雨落下来之前回家,打定主意从弯子坡那儿横穿过去,不走庆平桥,便道:“阿婆放心,我今儿从弯子坡过,不走庆平桥。”
“天上的云又滚起来了,你快去吧,别耽搁了。”与之对话的人拿着勺子与铲子,不住地看着天上云,看它们密不密,朝哪个方向翻涌。
“好。”苏春声应完声便走了。
一路或点头或打招呼,人人都很热情,只遇着一个奇怪的。
明明余光瞥见他时,这人的目光还直直地望向自己这方向,可自己一转头过去,这人就低头看鞋了。
那高高大大的身躯,仿佛被一根线扯着,纷纷向下探。
那地里也不知有什么。
许是在找丢在地上的东西吧。
苏春声没同腾不出空来说话、对视的人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这人他也识得,太平街街口拐进来第一家,赵家铁铺里的铁匠。
苏春声每次进城探望小姑,都要从他们家铁铺门口经过。
有时苏春声能注意到他,有时注意不到。
这人是有些奇怪,每次注意到,他都好像在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背后站着,有时是树,有时是板子,有时是柱子。
他肯定不是跟来,只是恰巧遇到,只是每次都是先看到这些遮蔽物,再看到他那具被挡了一半的身躯。
打照面是从未有过。
今日也不算,他都没抬眼看自己呢。
-
“听说了吗?早上老刘打弯子坡那儿过,遇着狼了!还好他担着柴火,柴火里绑着一把大柴刀,把那柴刀亮出来,才把狼吓退!”
“几只啊?”
“好几只!说是数不清呢!定是连日阴雨,野物都不出洞,将它们饿得前胸贴上后背,才敢下山打人的主意!”
“那还不赶紧去叫城西李猎户去打狼啊!要是伤着人怎么办?!”
“是要去的,我吃完油条,喝完这碗热粥就去。雨天也没什么人往那走吧?”
谁说没有?
坐在他们身后的高大男子腾的一下从椅子边站起,将面前的桌子挤开。
一双大脚踏进热粥铺面前的水坑里,溅起好大一朵水花,他就这么一步一水花地跑远了。
热粥铺老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瘦肉粥端上来时,坐在位置上等的人已经不见了。
老板纳闷着:这位客人钱已经付了,人去哪儿了?
与此同时,一双穿着青色布鞋的脚刚刚踏过弯子坡的坡脚,踩上了弯子坡斜坡上歪七扭八的荒草丛。
这地儿春夏时节草盛,能长到四尺多高,个头矮一点的,腰都被没过了,不好走。
秋冬草枯了以后,腰就弯折了下来,一踩就折,不少小孩专程跑到这来,踩草玩。
苏春声选这条路是因为从这儿过去只需穿过一片竹林,就能望见被几座山包围的三坪村了。那是他家,走这条路比走七拐八绕的大路近。
苏春声一身淡青色的衣裤,给草上的水打湿得就像远处的青山搬到了他脚下,重重叠叠地生长在一起。
天上偶尔还会落下几滴雨来,不大,苏春声就没有撑伞,这些雨落在他肩上,像一朵朵浮萍,在他肩头飘荡。
只怕这雨下着下着就大了,到时候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所以苏春声的脚步不免有些急,裤脚上的“青山”也越长越高。
走到弯子坡顶,正在过弯子坪,走到当中时,苏春声的脚步突然刹停了,猛的,差点连竹篮里的放在最上头的排骨都给晃荡出来。
他眼前出现了两只毛色干黄枯败但眼睛极为亮堂的凶物——狼。
它们的毛色几乎和弯子坪的荒草融为一体,远远地望去,瞧不出分别,因此它们蛰伏在这里,人只顾着朝前赶路的眼睛根本发现不了。
苏春声拽紧左手的油纸伞与右手的提篮,不轻举妄动。
这两只狼体型消瘦,毛几乎是贴着它们的筋骨长的,可以看出肯定饿了不少时日。
可正因为此,也能发觉它们腿上、背上的筋骨强健,牙齿尖利,面目可憎。似乎轻轻一跃,就能跃上自己的脊背,双脚搭着,轻轻松松地啃下自己的头皮,大快朵颐。
这个画面令人不寒而栗,头皮发麻,苏春声本能地往后退。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身后也有狼,也是两只,将他团团包围住。
如果只是两只,苏春声还敢用手中的油纸伞同它们搏一搏、耗一耗。多日未进食的狼,力气与灵活性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