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的心一下子提起。他担忧地看向陈襄,用眼神示意他小心。
陈襄放下了手中的柑橘,面色不变。他桌上已堆满了柑橘皮。
崔谌清咳一声,朗声道:“陈兄方才高论,言辞犀利,想必学问也是极好的。在下不才,近日读《劝学篇》,偶得一句,颇有感触,想请陈兄赐教。”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此句乃荀子之言,劝勉世人治学当持之以恒。”
“在下不才,想请陈兄以此句为上联,对出下联。下联亦需与治学相关,且意境、格律相当。”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对对子,本是文人雅士常见的文字游戏,但崔谌出的这一句,却颇有些讲究。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此句出自《荀子·劝学》,本就是流传甚广的名句,本身对仗工整,含义深刻。
要对出一个意境相当、格律严谨且同样关于治学的下联,并非易事。
更何况,这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即兴应对。
崔谌显然是有意让陈襄当众出丑。他神定气闲,好整以暇地看着陈襄。
杜衡眉头紧蹙,心中思虑,却无法在短时间内答出此题。
此人果然有意报复,用心险恶!
陈襄叹了一口气。
方才那句“以杀止杀,以战止戈”,触动了他的心弦。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崔谌那张充满挑衅的脸,又淡淡扫视了一圈席间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众人。
他本无意出风头,但总有人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也罢。
“崔公子此题,出得不错。”陈襄缓缓起身,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之声。
但说完此句,他便闭口不言,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词穷。
崔谌嘴角的笑意更深,认为对方答不上来,只是在拖延时间。
就在众人以为他还要思索片刻时,陈襄却再次开口。
“书山有路勤为径。”
短短七个字,如清泉流石,洗练干净。众人微微一怔,细细品味。
只这一句话,便显露出了其人深厚的文学功底。席间不少人眼睛一亮。
然而,陈襄并未停下。
他的目光望着远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学海无涯苦作舟。”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当最后这七个字轻轻落下,整个水榭都陷入了寂静。
清风吹拂幔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有人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这十四个字,浅显易懂,却蕴含着至理,以最精炼、最大气、也最形象的语言,道尽了为学之路的艰辛与真谛。
书山巍峨,唯有勤奋是那条攀登路径;学海浩瀚,唯有苦读是那叶渡海扁舟。
何等的精准,何等的令天下读书人振聋发聩。
“这……”
张学士脸上的冰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探究的神色。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蜷紧。
李学士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住,显然也被这对仗工整、意境贴合的对子震撼了。
学问越是精深的人,越能懂得此句的难得。
而方才还志得意满的崔谌,此刻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好!”
一声赞叹如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张学士身旁,一位一直闭目养神,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
席间不少人认得此老,皆是心头一凛。此人是经学大家郑公,桃李满天下,在前朝时期便名声享誉四海,如今已不再教习弟子,于翰林院中专心治学。
得他一句夸赞,可是士林当中无与伦比的荣耀!
只见他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直勾勾地落在陈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郑公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今日听陈公子此联,方知何谓大道至简,何谓真正的才华横溢!”
此句话,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全场。
“陈公子真是惊才绝艳啊!”
“此句对的太妙了!意境深远,发人深省!”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妙!妙!”
赞叹声、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陈襄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