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一次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芬布尔王城的宫殿大门尚未完全关闭,信使便被一群神色复杂的王臣围住。那厚厚的包裹沉甸甸地压在他手中,布满尘土的皮肤因为寒冷与紧张微微颤抖。
“这是俄珀拉王的回信。”一位年长的王臣声音低沉,眼中闪烁着隐隐的焦虑与期盼,“是时候了,去穿越橡木林,把这带给俄珀拉的王。”
信使抬头,眼中浮现出难以言说的疲惫和隐隐的恐惧。他聪明得很,作为一条出色的送信犬,建交已经稳定的两国或许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我……我总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踏进橡木林了。”
跟在他身旁的少女轻轻握紧他的手,声音柔和,却带着决绝的温暖:“没关系。无论你走多远,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于是两人无言地携手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月光如银纱般洒下,映照着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
信使的思绪如潮水涌动,记忆碎片在脑海无序翻滚。蔷薇花开,灰蓝色的花瓣轻盈地落在她的鬓角,笑声清脆如铃铛;她教他刻写的符文,线条冷峻却美丽,像是古老神灵的低语;她的目光,澄澈而遥远,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他努力抓紧这些碎片,生怕一旦松手,便会永远失去。他想起他们的约定,拼命记住和她有关的一切,仿佛停止一刻就再也无法记住她。??,??,她的名字是??,在那种语言中的意思,是荣耀——
霎时间树木不再摇曳,空气凝滞成死寂。一道漆黑的人影从森林深处缓缓走来,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但一切都已成定局,再也无济于事。
“——抱歉,我的女儿,”漆黑的人影开口了,“我来晚了。”
少女脸色苍白,眼中涌起惊恐和哀伤,却无力躲闪。镰刀冷峻划过她的胸膛,她的身躯被高高举起,如凋零的白花在寒风中摇曳,随即化为千百道碎裂的影子,如同雪花坠落般在空气中消失。
不,不要。
信使惊惧地望着这一幕,心脏如刀割般撕裂。记忆开始支离破碎,意识陷入混沌。
他抽出匕首,颤抖着迎向漆黑的人影——女儿?来晚了?这是她的父亲,但他不是在赫海姆吗?赫海姆……她还没说过那是什么地方,但为什么他要杀死自己的女儿?就算他一定不是人类,这怎么会……
信使还太过年轻,所有思绪被冻结成极快的仇恨向她的父亲刺去,但抬头的一瞬信使却被一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奈与悲伤。
“对不起了,孩子……我以永生向你谢罪。”
……
信使将手中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了俄珀拉的王。
北国人喜欢在大厅里点起火炬。冷冽的火炬火光摇曳,映照出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俄珀拉王瞥了一眼信与信使,抄起手边的利剑扔下王座。
“信使……你应该知道,你的使命还远未结束。”
“芬布尔和俄珀拉之间的和平,正需要你的血肉为代价。”
几名侍卫将手无寸铁的信使押至王宫后殿的冰雪祭坛,他想起防身的匕首已经被大雪吞噬,便不再挣扎,任凭一把冰冷的匕首划过他的眼眶。好疼啊,他想叫出声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苦涩干涸的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见他并不挣扎也不出声,俄珀拉人动手拔去他的牙齿和舌头,将他倒吊在祭坛上方,等待——
“什么神都好,只要神明大人还喜欢这小子的脸,总会来享用的。”
他们尖笑着离开了。
献祭……原来如此,芬布尔人把我当作祭品送给了俄珀拉人,他们是觉得橡木林的要塞被俄珀拉人把守着才如此投诚。年轻的信使苦笑,等待死亡抑或是神明将自己彻底带走。
然而寒风正如他第一次踏入橡木林时那样贯穿了他的身躯却未将他送去赫海姆的温床,口中的血倒流进眼睛里也不再感到痛楚甚至不适,似乎在提醒他被悲痛击破后忘却了的谁人的话语。
“——永生——”
那真的是祝福吗,死神大人?带来死亡的那位大人不应该觉得死亡才是救赎吗?所以带着死神的永生的祝福,如今连死亡都无法渴求了吗?
那就重新从记忆里寻找些什么吧。
于是被当作祭品的年轻信使,拼命回忆起和那孩子有关的一切。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融在树枝上的声音;她的笑也轻,像月光落进静谧池塘的光斑。他记得她喜欢躺在落叶间讲远古的神话,讲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事情。她说,她不是人类。她被妈妈留在橡木林中,等待父亲将自己接走前不能远离橡木林一步。她说过会等他,说过“只要你回来,我就一直在这里”。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