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摆出送客的架势。
宋秋锦心里一沉，她知道，跟这种思想僵化、满足于现状的管理者，是说不通道理的。
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她站起身，没有再争辩，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打扰于副厂长了。”
“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据我所知，贵厂最近承接了一批出口到欧洲的丝绸订单，对纱线均匀度和强度的要求极高。”
“如果因为设备精度问题导致次品率上升，恐怕不好向外商交代。”
于副厂长的脸色一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宋秋锦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虽然没拿到意向书，但她刚才那句话，就像一颗埋下的钉子，已经扎进了于副厂长的心里。
她从计委的内部资料里看到过，第一纺织厂为了拿下这笔出口订单，签了十分严苛的质量保证协议。
断纬率正是他们目前生产线上最头疼的问题。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厂区里绕了一圈。
走到一间车间后面时，她听见两个维修工正在抽烟聊天。
“他娘的，又是那个三号机，今天上午断了七次线，一轴好好的丝全废了。”
“可不是嘛，德国人的玩意儿，精贵是精贵，就是太娇气。咱们这原料湿度稍微有点变化，它就闹脾气。”
“前两天请来的德国技师，捣鼓半天也没用，就说让我们换更贵的进口丝。”
“换个屁！成本都算不过来！于胖子那边催得跟催命一样，我看这批货悬了。”
宋秋锦站在墙角，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紧紧握了握拳，心头那点因为被拒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不仅知道了对方的痛点，还知道了痛到了什么程度。
这意向书，她拿定了。
但不是求来的，而是要让于副厂长，亲自上门来请。
宋秋锦转身，大步走出纺织厂的大门。
下一步，去天津。
她需要一个能看懂这盘棋，并且愿意下注的盟友。
沈砺峰给王建国写的信，用的是部队内部的通讯渠道，两天后就收到了回信。
信很短，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副团长，你信里说的那个人，那件事，我有点兴趣。”
“让她直接来天津找我，我请她吃饭。丑话说在前头，生意归生意，兄弟归兄弟。”
“要是真有搞头，我王建国绝不含糊；要是来画大饼的，嫂子来了也白搭！”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龇牙笑的简笔画。
“嫂子？”宋秋锦看到这两个字，脸颊有些发烫，嗔怪地瞪了沈砺峰一眼。
沈砺峰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的解释：“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别理他。”
“看来你信里没少添油加醋。”
“我只是实话实说。”沈砺峰的眼神很认真。
“我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女人，想做一番大事业，让他别小瞧了你。”
宋秋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别过头去，假装很忙地整理手里的资料。
“那就去会会他。我正好也需要一些进口零件的渠道信息，他做这个生意，应该能帮上忙。”
三天后，宋秋锦坐上了去天津的火车。
沈砺峰本想请假陪她去，但部队临时有紧急任务，实在走不开。
临行前，他把她送到火车站，千叮万嘱。
“王建国那个人，豪爽是真豪爽，但喝酒也真厉害。你现在情况特殊，千万不能喝酒。”
“他要是灌你，你就提我的名字，说我回去要扒他的皮。”
“知道了，沈团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宋秋锦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
“还有，他喜欢在饭桌上谈生意，你别被他带乱了节奏。该怎么谈就怎么谈，别抹不开面子。”
沈砺峰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递给她。
“给你买的软卧票，路上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你现在身子要紧，在火车上睡一觉，养足精神。”
宋秋锦接过车票，心头一暖。
“那边我都已经和王建国打过招呼了，他会安排好的。”
沈砺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有什么事立刻给我发电报，我想办法赶过去。记住了吗？”
“明白。”
火车缓缓开动，沈砺峰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小，但他依然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