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御史,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年学子,就这样被轻飘飘地碾出了京城,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而始作俑者,仅仅是因为他们说了真话,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闻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若真入了官场,恐怕……祸事来得更快、更大。岭南虽远,远离这京城的是非旋涡,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种……保全。”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那岭南的烟瘴,何尝不是另一种杀人的刀?
陆梧凤本是随口感慨,带着几分唏嘘和无奈。没想到,身边的秦鸢却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他的灵魂,全然不复平日的跳脱不羁,燃烧着一种陆梧凤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愤怒,是失望,更是深沉的拷问。
“云止,” 秦鸢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和穿透力,一字一句,敲在陆梧凤的心上,“你总是这样……避重就轻,明哲保身!昨日在兴隆饭庄,你劝我莫要强出头惹祸上身,说‘罢了,改日再来’。今日闻忠父子被贬黜流放,你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保全’!你告诉我,你如此厌恶官场,抗拒进学,不愿涉足任何纷争,是不是……是不是就因为‘怕’?怕惹祸上身?怕像闻忠父子一样,动辄得咎,万劫不复?”
是啊,他怕吗?
他当然怕!
他怕极了!
前世那冰冷的河水,那窒息的黑暗,那戛然而止的生命……那种对死亡的极致恐惧,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的烙印。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投胎到父母慈爱、兄长显达、家境殷实的人家,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享受这偷来的、不必为生计发愁的时光。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可能的风险,如同惊弓之鸟,将“苟住”奉为最高信条。他厌恶官场,因为那里充满了尔虞我诈、倾轧构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他抗拒进学,因为深知自己不是那块料,更不愿通过科举踏入那个吃人的旋涡。他不愿涉足任何纷争,只想躲在自己的小院里,吹吹箫,吃吃美食,做一个富贵闲人。这一切的根源,不就是那深入骨髓的“怕”吗?
秦鸢那严肃得近乎陌生的目光,像一面冰冷刺骨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懦弱和自私。那句紧随其后的、如同重锤般砸下的诘问,更是让他灵魂震颤:“但是,倘若所有人都只想着明哲保身,那天下的百姓怎么办?”
天下的百姓……
**这几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陆梧凤的脑海里激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秦鸢——这个与他一同逃学、一同听曲、一同为了一口蟹酿橙能跑遍半个京城的挚友,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仿佛除了吃喝玩乐和音律之外万事不挂心的小侯爷!**
**震惊!**
**纯粹的、巨大的震惊瞬间攫住了陆梧凤!**
**这根本不像秦九皋会说的话!这太陌生了!这沉重的、带着某种宏大责任感的诘问,完全超出了陆梧凤对秦鸢的认知!在他眼里,秦鸢应该和自己一样,享受着父辈的荫蔽,烦恼着明天的玩乐,最大的“忧患”不过是心仪的曲子没练好或者新开的点心铺子排队太长。
秦鸢的眼神依旧灼灼,那里面燃烧的火焰,此刻在陆梧凤眼中,充满了难以理解的陌生感。那是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仿佛瞬间拔高到云端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