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的沉默，让赵高隐隐不安起来。
往常陛下再恼，至少会怒骂一句，可今日一言不发。
胡亥仍在大放厥词、冷嘲热讽，字字句句将嬴政的册封诏书贬得如同儿戏。
赵高心如死灰，紧闭双眼。
这蠢货怎会是他的弟子！
赵高心中已有了决断，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即使疼痛都不敢挪动半分，“陛下，臣有罪。”
胡亥扯着嗓子辩解：“父皇！此事和赵大人绝无干系，分明是那群贱婢先冒犯儿臣！”
蒙毅当即冷声截断：“公主何错之有？”
他朝嬴政一拱手，字字铿锵：“长姐如母，公子言行失当，公主代为管教，天经地义，请陛下明查！”
胡亥顽劣，早不止这些。
若不是赵高替他擦屁股，该收买的收买，该封口的封口，哪会拖到今天才捅到嬴政跟前？
胡亥涨得面红耳赤，在公子尊贵的身份下，惩戒几个奴隶，于他而言分明是理所当然之事，何错之有？
念及此处，胡亥眼眶瞬间泛红：“父皇……那贱婢竟敢轻慢儿臣，儿臣略施惩戒，那所谓的公主便要取我性命！还请父皇为儿臣主持公道！”
嬴政冷冷地盯着胡亥，却没问他，而是沉声问赵高，“你何罪之有？”
“臣罪有三——”
赵高重重叩首，嗓音里压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和哽咽，“一未束公子言行，致冲撞公主，二未及时请罪，使陛下忧心，三……”
他喉头一滚，将“三纵容公子当街辱骂，德行并失”这句咽回去，改口道：“三愧对陛下托付之恩。”
托付之恩是指陛下将十八公子胡亥交给他教育，却没有尽到老师的责任，丢脸丢到了仙人面前。
这哪是丢他赵高和胡亥的脸，分明是丢大秦和嬴政的脸！
嬴政子嗣众多，唯二重视些的孩子一是长子扶苏，二是幼子胡亥。
扶苏令他不满的便是性格纯善，亲近儒家，或许可做守成之君，却不能像他与历代先君那般开疆拓土。
而他给予胡亥的是怜爱，嬴政的父亲嬴子楚在他幼年时抛妻弃子，后来母亲赵姬与嫪毐私通，生下二子……
嬴政一路走来的酸甜苦楚谁又能懂？
胡亥哪里会知道，父皇那少得可怜的宠爱，全因他的生母。
若非那位夫人离世不久，嬴政尚且对幼子有几分怜惜，否则怎会默许扶苏屡屡谦让？又怎会将近臣赵高指给他做老师？
嬴政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可怕，若在往日，他或许还会给这幼子几分宽容。
偏偏他招惹了最不该招惹的人。
嬴政眼神冰冷，终于明白宠爱幼子带来了什么。
比上不足，比下愚蠢，他堂堂大秦皇帝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儿子？
嬴政心中窝火，如同黔首倾家荡产想送子入贵人府学艺，正犹豫选谁，却见儿子在外胡作非为，得罪他人还不知悔改，直让他颜面扫地。
纵使胡亥脸上青紫交错、血迹斑斑这般凄惨模样，上首的帝王却恍若未见。
嬴政凝视良久，眼眸沉沉，“赵高，你罪责难逃，朕判你杖责二十，可认？”
“谢陛下开恩！” 赵高如释重负，脑袋接连撞地，叩首声急促而慌乱。
二十杖刑不过半月养伤，赵高暗自庆幸。
比起皮肉之苦，他更害怕失了帝王宠信，没了始皇帝这座靠山，再无翻云覆雨的资本。
此番惩戒，看来不过是帝王敲打十八公子的手段罢了。
赵高不禁后悔收了胡亥当弟子，打不得，骂不得，不劝是错，劝了没用也是错。
甚至迟钝笨拙，学了这么久，连“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为何执行都回答不上来，那可是大秦最重要的治国理念！
胡亥瞪大眼睛，看着赵高被拖出殿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来请父皇撑腰的吗？怎么反倒害老师挨了打？！
嬴政垂眸批阅竹简，连余光都未曾扫向他，仿佛刚刚都只是场幻觉。
“受了伤就别出宫了。”帝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举足轻重的小事，“月例减半，在宫中养着吧。”
蒙毅的视线在胡亥身上短暂停留。
那张脸青红交错，看不出分毫神色，可惊惶无措的眼神却藏不住，尽是被惊雷劈中的震骇，又惨又愣的模样更显得荒唐可笑。
伴君如伴虎，嬴政从来都是先为君，后为父。
胡亥实在想不通，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公主，凭什么比自幼得父皇偏爱的自己更得重视？
而自己反倒成了被训斥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