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保持着长老最后惊恐姿态的青铜人像,在葬神渊永不停歇的阴风吹拂下,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白的尘埃。
然后,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从边缘开始,簌簌剥落,化为细密的粉末,被风卷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的深渊里。
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林夜的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来自何门何派,都如同被无形的冰针刺中,猛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无人敢与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对视哪怕一瞬。
恐惧,如同最粘稠的墨汁,浸透了每一个人的骨髓。连那些原本打着趁火打劫主意的元婴老怪,此刻都噤若寒蝉,悄悄收敛了所有气息,恨不得将自己融入身后的岩石阴影之中。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萧无极身上。
萧无极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剑尖的颤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剧烈,仿佛随时会脱手飞出。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僵硬,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疑惑、陌生,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源自宗门立场的本能敌意。
“萧师侄。”林夜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死寂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两粒尘埃。
“……在。”萧无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带路。”林夜吐出两个字。
“……去…去哪?”萧无极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天衍宗。”林夜的目光越过萧无极,仿佛穿透了葬神渊无尽的黑暗和上方厚重的岩层,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
“去…做什么?”萧无极的声音更干了,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感到袖中那枚属于天衍宗核心弟子的身份玉简,此刻正隔着衣物传来一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意,仿佛在警告,在哀鸣。
林夜沉默了片刻。
葬神渊死寂的风,卷起青铜棺椁沉没处残留的细微尘埃,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取回我娘的东西。”林夜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调子,但在这句话的末尾,那冻结万载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渗了出来。
那不是力量,不是愤怒。
是悲伤。
一种被压缩到极致、沉淀了太久太久、沉重得足以压垮时光长河的悲伤。它无声无息,却让周围凝固的空气都仿佛带上了一层冰冷的湿意。
“她……”林夜的目光低垂,落向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坑洞,那个吞噬了青铜棺椁、也吞噬了他母亲最后痕迹的地方。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清晰可辨的、细微的颤抖,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她等得太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最深处的搏动,毫无征兆地响起!
整个葬神渊猛地一震!
所有凝固在半空的碎石、尘埃,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下坠!地面剧烈摇晃,如同巨兽翻身!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坑洞边缘,光滑如镜的岩壁骤然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怎么回事?!”
“地……地龙翻身?!”
“是那口棺材!那口棺材还没完!”
惊惶的尖叫再次炸响,幸存的修士们如同惊弓之鸟,仓惶四顾,灵力乱窜,场面一片混乱。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的惊叫和崩塌声中,一个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温柔、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执念:
“孩子……”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嘈杂。
“娘在。”
声音落下,大地深处那沉闷的搏动声,也随之消失。仿佛刚才的震动,只是为了传递这一句跨越了生死界限的低语。
林夜的身体,在听到那声音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一震!他霍然抬头,那双深渊般死寂的眸子深处,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的期盼!
“娘……?”他失声低唤,声音干涩得可怕。
“轰隆——!”
回应他的,是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恐怖震动!
葬神渊底部,那原本光滑如镜的漆黑坑洞所在的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下方狠狠撕扯,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岩石碎裂声,猛地向下塌陷!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深邃的豁口瞬间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