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虫子。
在蜕变成为人之前,善恶对虫子没有意义,无非是死法的不同而已。以为能凭借什么东西改变虫子的现状是天真的幻觉。
索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雨把他顶在头上的兜帽浸成深蓝色。此时有人坐在了这个长椅的另一侧。
索随意地转过头,然后他愣住了。
加里带着一顶暗色的帽子,和他一样浸在这场雨里,周遭的行人匆匆,只有他们两个像是逆着水流坐在河床里的石头。
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索:“你……”
他的话只开了个头,就被加里打断了:“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索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加里是用什么心态问出这个问题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深到关心彼此未来发展的地步。
况且,索在此时此刻对于包含加里在内的上等人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在迁怒,但他很难克制。
加里没有等到索的回答,他转头看向长椅上坐着的人。此时他的脸上没有拟态面具,没人会认出他的身份。
加里看了一眼垂头的索,然后把目光重新放在对面的屏幕上。
那里面正在播放玛格丽特·温斯顿借助机甲救下小孩的画面。
按理说,它不应该反复出现在画面里,连同那个违规的机甲。除非上面授意了它的播出。
“希尔家接下来将会自顾不暇,不会再有精力揪着你不放。”加里说:“维奇7号并不是一个适合长待的地方。”
索望着面前的雨幕,似乎根本没有在听。
“你有更好的选择。”加里说。
“我有吗?”索的声音近乎耳语,他的眼睛微微失神。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幸运的、富有的人才值得活下去。’”加里重复了这句曾经索对着尼奥罗说过的话。
索自嘲地笑起来,他的声音在雨天里显得有些尖锐。
顷刻间,这笑声被雷声遮盖,雨下得越来越大,似乎老天爷要把人淹死在这场雨中。
索的衣服湿透了,潮湿的头发垂下去,贴在他的脸颊上。
加里看着索,没人知道他在那几秒钟里想了什么。
加里伸出手揽开索的湿发,露出索的眼睛。
“如果觉得不公平的话,就试试看吧。”加里将雨伞倾到索的头顶:“如纳维卡不是一天就建成的。”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索,可能会相信加里描述给他的美好。
但现在的索听着加里的话,心里升起的只有巨大的怀疑。
他已不再妄图去拯救谁。
也没有谁能真的解救谁。
这世道没有救世主,他也只是一个汲汲营营的求生者而已。
索握住加里的伞柄,将雨伞往对方的方向推了推,索的头顶重新落下了雨水,但他却为此感到舒适。
索:“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索看着加里的眼睛说:“别再帮我了,也不要再来找我了。”索顿了顿,补充上最后的称呼:“加里少爷。”
雨似乎被吹进了加里的眼睛,他低头看着长椅上的索,半响后,他默然往后退了一步,与索拉开了距离。
黑色的长伞被放在长椅的空位上,加里已经走了。
索独自坐在雨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啊,终于又是他一个人了。
他应该为此感到熟悉和安全,但意外的是,索心里最先升起的是一种无端的落寞。
如果友情可以被方面承认,那么加里可以称得上是他的朋友。
而他刚才伤害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他似乎总在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玛利亚是,莫尼特是,加里也是。
索疲惫地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直到一道雪白的车灯照在他脸上。索抬起手遮住亮光,看到从车上走下去而复返的加里。
有那么一瞬间,索的脑袋是凝固的。
在他的人生经验里,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加里不由分说地用手里的雨衣将索裹了个结实,吸水毛巾贴在他的脸上。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柔软的织物糊了一脸。
索的动作慢了半拍,才伸手捏住了从他脸上滑落的白色毛巾。
动作间,索才发现因为在雨里待着的时间太长,他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僵硬了。
加里:“当初把你从那个偏远的东城区带到如纳维卡,不是为了让你变成这副样子的。”
“还记得几年前你来这儿的第一天,你是怎么说的吗?”加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