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为动人

    半空中惊雷乍现,血色雾气中,分不清是庭中幻境重重,还是冷冬天雷怒意。

    院中死寂,虚影惊愕,实像默然。

    光影外的姜齐忽然被攥住呼吸,强拖回当时那段窒息中。

    “殿下仁德,泽被苍生!出巡所至,哪一道、哪一州没有受过殿下恩泽?遇灾遇难,百姓只念殿下,不拜神佛。熵国贼子却勾结内奸出卖储君!事态紧急,侯爷能信的人太少,可用的兵太少!鸿烈城占尽地利,城高池深,若强攻,大乾不知又要多少门户挂白绫!以水淹城,实乃无奈!”

    他拱手道:“贺兰在此,代前线将士,恳请诸位莫怪!”,他躬身一拜,随后拎起酒坛,仰头饮尽。

    前排工匠尚沉浸在太子薨逝的噩耗中,被贺兰郸的动作牵引,下意识沉目,跟着举碗饮下,后面的人如梦初醒,纷纷效仿。

    “我本是北境道兖州主将,后调任芮都卫尉,护卫京畿八百里,我思及此,便明白了诸位的坚持,我们心中,都有誓死守护之物!诸位半生心血,尽付辋川,守护半壁疆土,故而不惜身陷囹圄,杀身不悔!现下炸堤,也只是为了少往鸿烈城中赔十万计的将士,少让孩童失怙,妇人失夫,老母失子!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倘辋川益州段不及早修葺,溃决千里,死的就不是这个数!这已成不世功的一凿一枘,便会接连数十里坍塌!故侯爷有令:厚待诸位义士!所需物料、人力,尽数上报!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修护辋川!自此,两道黎民百姓,四季稻粟黍稷,皆仰赖诸位!”

    话音落,贺兰郸仰头,第七坛烈酒倾入喉中!那豪气干云、担当天下的气魄,彻底击碎了工匠们最后的怨怼!

    “这位将军说得对!”,最前面的汉子猛地举起碗:“不管别的,先封堤!保住熙瑞太子最后的心血!”

    “封堤!”

    “干!”

    应和声此起彼伏,酒碗碎裂的清脆声响如同玉磬穿林。

    光影中,贺兰郸肩线终于微微松弛。

    “来人!”,贺兰郸下令:“带诸位义士沐浴更衣,即刻归家探视!另点齐工造营精锐,随诸位前往决口勘察,鼎力相助封堤!”

    “诺!”

    人群虚影往外涌去,喧嚣渐散,夕阳的余晖终于刺破厚重的阴霾,将天空染成一片靡丽绚烂的金粉。

    贺兰郸孤零零地站在院中,背对着漫天霞光,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缓缓弯腰,从院角捡起一个粗布袋子,里面是几副磨得发亮的凿子和零碎工具,袋子侧边还夹着一副布满划痕的琉璃眼镜。

    “将军……”,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姜齐身旁人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是我是我是我!”,田雨指着自己的影子道。

    “你的?”,贺兰郸语气温和,眉目间的温柔令姜齐牙底发酸。

    “是…是我的!”,田雨赶紧接过,笨拙地鞠了一躬:“谢谢将军!”,她转身要走,却又像鼓起很大勇气似的,猛地回头,黑亮的眼睛望向贺兰郸。

    “将军!谢谢您!真的!要是您今天像之前那些官老爷一样,露一点‘杀一儆百’的派头,我爹他们肯定就拼命了,幸好…幸好您是这么做的!”,虚影中的“田雨”说完,站在旁边的人脸更红了。姜齐眼底含笑,勾着唇角看向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的小姑娘。

    贺兰郸微微一怔,他没有直接回应田雨的话,只是沉声道:“碑塔会建在决口西侧一里,每块碑上都要刻上一位义士的名讳,麻烦你帮我转述给方才首位开口的那位匠人,日后,遇难处,可随时去南疆军营,报‘贺兰’二字,自会有人带你见我。”

    田雨兴高采烈地应了,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生涩地行了一个拱手礼,而后头也不敢抬,提着袋子飞快地跑掉了。

    贺兰郸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他的目光隔着重重血雾与错位时光,落在姜齐身上。

    姜齐心头一滞。

    霞光温柔,翻遍他身后的澄澈天幕,也为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镀了层温度。

    光影渐渐淡去,最后一点拔挺虚影也消散在空气中,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姜齐站在原地,与方才贺兰郸光影消散的位置面对面,心跳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咚咚作响,震得胸腔都有些发麻。

    檀道宁站在一旁,一直专注地看着留影,此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眸底尽是惺惺相惜。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檀道宁并不是爱对他人评头论足的人,此刻也由衷感慨道:“贺兰元帅此举看似粗豪,实则至诚。以七碗烈酒为引,以肺腑之言为刃,剖开僵局,这样的担当与魄力令人动容。”

    姜齐仿佛被檀道宁的声音惊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只是开口时,竭力维持的闲适却沙哑不已。

    “至诚……至勇……”,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风起云涌,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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