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烜的目光落在蹇遥毫无表情的脸上,听他继续轻飘飘开口,倒像是在说着毫不相干的事
“犀修彧同蹇晟一样,是他那颗铁石公正的心上,为数不多的偏袒,他不会准许犀修彧同他离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权烜挥手让福成退下,自己没有拉起蹇遥,反而在他身边席地而坐
“子遥”,他牵过蹇遥冰凉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膛,认真道:“朕以后会让天下人都巴结你、偏袒你,让你每一声笑与叹,都成为旁人耳边的惊雷”
少年帝王不知道自己许下的是个多么虚无缥缈的诺言,可蹇遥没有戳破,这样哄骗小孩的谎言,珍贵到在他短短一生中,只听到过这么一次
犀照被朗中令连夜锁拿下狱的消息,不过两三日便传遍朝堂,细究其罪,竟然是因为当年羞辱太子一事,旧案重提,自永泰年间就稳坐御史位的南惠尹坐不住了
早朝刚散,他便直奔学宫,顾不得仪态,疾言厉色地质问究竟是谁的主意
不怪他多想,这样隔山打牛的手段,不像是一个稚童能想得出来的
他这发番不顾颜面的发作,却无缘见到沈斋居的影子,只被书童堵在庭院中,三言两语弱了气势
书童开口前还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声音清亮,语气却疏离:“陛下身边的侍读确实曾来过学宫,当众请祭酒移步,不过夫子早知他所为何来,并未与他单独相见,故而让御史失望,这样精妙的点子,出处存疑,不过说起此次前朝卫尉犀照一事,祭酒倒是有一言托我转告御史大人”,他顿了顿,眼底翻起淡漠的嘲意,模仿着夫子的口吻道:“杀害我的门生,羞辱我的殿下,我更愿意他下九泉请罪,而不是成为他们博弈的筹码,平白赚得一线生机”
南惠尹怔了一瞬,旋即像是抓住了把柄,朝着紧闭的屋舍方向大声咆哮:“这样烈的恨意,如今这样折磨犀照,岂不正合你心意!”
书童冷笑一声,将不齿摆在了脸上:“御史大人当年若有今日这般胡搅蛮缠的功夫,犀照又怎敢去挑衅太子殿下,又何至于遗祸至今?”
“放肆!”,南惠尹在众人面前被揭短,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戳到书童鼻尖
书童却不再理会,只规规矩矩行了个退礼,转身淡淡道:“送客”
话音未落,学宫仆役已无声围拢,南惠尹被家仆半扶半架着簇拥出去,那一路的言辞昭昭,义愤填膺,直到街上仍然不绝
沈斋居一手拿着棋谱,一手在残局上落子,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传了话让他走就是,何苦招他这样苦骂”
书童默默为他续上热茶,垂着眼睫,小声道:“学生瞧不起他”
沈斋居这才抬眼看过来,眼底没什么情绪,书童抿了抿唇,解释道:“夫子曾说,他并非恶人,也有路见不平的侠气,可永宁年间,他却做了痴聋摆设,这样在顺时招展,遇上硬茬就变了性子,缩起脑袋,不知作秀给谁看!”
沈斋居放下棋谱,接过茶杯,轻轻拂开浮沫,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时看向了窗外的诸多学子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一以贯之的圣人,比起那些标榜仁义实则虚伪,或全然摒弃道德毫无底线的人,他这般明哲保身的庸常之辈,岂不是已好上太多?”
“夫子这话学生不认同!”,书童抬起头,眼里尽是少年人的倔强:“若人人都只向下比那最不堪的,岂不是不过多久,礼义廉耻就都荡然无存?”
沈斋居笑着摇摇头:“我教你的,是将心中所求与眼前所有分开,人心所求自然是尧舜淳俗,但这世间却多得是不能细看的人心”
书童嘟囔道:“不能骂,不能打,只能忍着、看着,实在窝囊!夫子总说要修心,修到最后,竟然是这样委屈自己、求着自己……”
“你骂他打他,他们便能改了么?”,沈斋居无奈道:“平白费了自己的力气,下次遇见,还是只能生气,教你修心,修的是洞悉世情后为我所用,不为所困,你倒好,只会学了愤懑,我若是事事与你计较,怕是也要被你气昏了头”
书童自知理亏,偏过头去,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不敢再辩,急忙岔开话题:“那小陛下那边怎么办?学生原以为闹腾两日,他便会将廷尉放出来息事宁人,没成想他年纪这样小,竟能搅出这样大的风云,倒是我小瞧他了”
沈斋居重新拿起棋谱,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语气平淡无波:“不必担心,有姜大夫在,芮都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