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逃逃逃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巨响,程禾霞的神经也反复遭到刺激。

    她怀抱背包,静静地倚靠在车窗,外面的世界正飞速倒退,葱茏的田野,静默的远山,都与来时一般无二。

    可程禾霞隐约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从踏上这趟归程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她想起家乡那条清凌凌的河。

    夏日里,一群小孩都会成群结队地在小河沟里摸鱼捞虾,水花溅在脸上,是冰凉的甜。可那河水深处,也沉着一些口耳相传的、模糊而阴冷的故事。

    奶奶徐碧在灶台前,一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一边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寻常语气说过:“小霞啊,你可得老实听话一些,老王家那个,第三个了,又是个女崽,生下来没哭几声,她婆婆就抱到河边,再没抱回来。”

    柴火“噼啪”爆响,映得徐碧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风从河对岸吹来,带着一股子水汽的清新,却也常常裹挟着奶奶的咒骂,那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老三媳妇沉默的脊背上,也扎在她年幼的心里。

    “不下蛋的母鸡”“断了老程家的香火”……

    这一切,直到生下了弟弟程俊林才好转。

    故乡啊,它用温饱将程禾霞养大,也用无形的规训将她捆绑。它既是退路,也是一张她看清了纹路、并决意要挣脱的网。

    一路的奔波,让程禾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超市老板娘。

    那个总是穿着时髦连衣裙,会在收银台底下偷看言情小说的女人,她帮过自己,笑容爽朗,可自从那件事后,周围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黏腻的审视和鄙夷。

    “听说以前在发廊做过的……”

    “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还不是靠着她男人生活……”

    “小三!”

    流言如同这深圳夏季潮湿闷热的空气,无孔不入。程禾霞曾本能地畏惧那些目光,甚至有些庆幸当初没有主动强出风头。

    可此刻,在这逃离的火车上,她忽然品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她们都在试图抓住一点什么,一点能让自己呼吸、能让自己觉得“像个人”的东西。她抓住了那些廉价的小说,老板娘抓住了那些鲜艳的裙子和不被认可的感情,然后,一同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供人咀嚼。

    这种突然而至的认知,让程禾霞的心情复杂极了,宛如打翻了一碗隔夜的草药,苦涩中泛着酸。她看着火车窗外的河流,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新塘车站,正上演着另一场煎熬。

    老三程天远捏着那张字迹潦草的信纸,几乎要把它攥成碎片,上面只寥寥几语,说买了车票,次日的傍晚到达。

    “这个砍脑壳的!等她回来,看老子不打断她的腿!”老三在嘈杂的候车室里来回踱步,声音嘶哑,眼珠布满了血丝。他的愤怒像一头困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老三媳妇没有再哭嚎,她只是死死盯着汽车时刻表上那不断变化的数字,嘴唇干裂起皮。

    第一天,她从日暮站到深夜,把每一趟从深圳来的车次都数得清清楚楚。

    每次遇到有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走出来,她的心就猛地一提,伸长了脖子看,发现不是,心就沉沉落下。

    久等不到,老三一家还以为是信上记错了时间,或者是车子出故障。

    第二天,夫妻俩特意带了张小板凳,坐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等。期间,遇到好几个乘务员来问,老三媳妇就慌慌张张地掏出皱巴巴的信纸,一遍遍重复女儿的名字和那趟车次,仿佛念得多了,女儿就能被这咒语唤回来。

    “你说,小霞会不会……会不会被人骗了?听说那边乱得很……”夜里,老三媳妇抓着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能吧,毕竟是大城市,该不会那么胆大妄为。”老三沉着声,牙关咬得紧紧的。

    自打程禾霞走了后,就没怎么给家里回过消息,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消息,却连半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难不成,她还在怨怪家里人?

    所有的指责和怨怪,在巨大的恐惧面前,都化成了最原始的担忧。

    第三天,老三媳妇继续在车站门口等着,她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只是瘫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老三也不再骂了,他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卷好的旱烟,脚边堆了一地的烟灰。无声的沉默宛如一块巨石,久久地压在夫妻俩心头。

    他们骂她,恨她,可这三天的等待,剥开所有粗暴的外壳,露出的不过是底层父母最笨拙、最绝望的爱与恐惧——他们害怕失去这个女儿,哪怕她“丢了家里的人”。

    程为止在翻看字典的过程里,也发现了霞姐曾留下的“叮嘱”。

    那是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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