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车门就要过去与人理论。
老二老三主动拉住他,操着一口川普劝道:“莫跟那孙子计较,我们还是先到厂里……”
一车人噤声,仍由那陌生的言语越飘越远,大家就好似被雨淋湿的鹌鹑一般,尽量保持原先的动作。
“吱”的一声响,轿车再次停下,一行人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广州新塘,是经营牛仔的重镇,再继续往前走,就是大墩村,虽然比不得市中心繁华,但对于一直生活在程家大队的程家人而言,到处充满新鲜感。
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条宽敞的大马路,街道两旁立着整齐划一的灯柱,然后就是一排排的房屋。第一层通常用来做些小生意,夏季时,还会坐着许多拿牛仔裤剪线头的工人,楼与楼之间有一条细细长长,格外昏暗的台阶,直接通往第二层以上的小型制衣厂。
靠得最近的招牌灯光正亮,映出几行大字——“飞天制衣厂”。
还未靠近,就闻到了一种独属于牛仔制品的气味,跟之前老幺身上穿的牛仔外套很像,现在更是在一瞬间被放大了数百倍。
它并不单一,而是一种层层叠叠、扑面而来的混合体,那气味能黏在衣服和头发上,仿佛要侵入每个人的肺叶,为他们的命运打上共同的蓝色烙印。婴孩程为止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似乎对这陌生的气味发出了本能的抗拒。
初次与工厂打交道,是种很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完全陌生,无法把控的滋味。
几个人下车,将后座的行李纷纷拿下来,惊起不少蓝色的绒尘。
那一刻不知为何,程禾霞的身体微微颤抖了几秒,心跳好似擂鼓,又像是惊雷在耳旁炸响,总之浑身都不自在。
“哇哇哇——”婴孩的啼哭声像是一道闪电划破寂静的长夜。刚才被蓝色雾气给笼罩的程禾霞回身看向抱在幺妈怀里,正挥舞小手的程为止,忽然觉得未来似乎也并不可怕。
“突然叫来那么多生手,程何勇,你真以为我是做慈善的吗?!”
一阵争执声从二楼传来,正在搬运行李的老三媳妇脸色很难堪,她看向裴淑,抢先一步说道:“老幺媳妇,这事是你们老幺挑的头啊!”
裴淑差点被气笑了,想了下才回她:“三嫂你别急嘛,这大墩的厂那么多,三哥他们好歹也有一把子力气,再不济也不会叫你们娘母子饿着了。”
老三媳妇脸上白一片的红一片,扭头就对着一旁的程禾霞抱怨起来:“你还好意思在这站着,不赶紧帮你幺妈抱小孩,以后可都得劳烦你幺妈照看了……”
裴淑听不得这些怨怪声,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交给她。
“反正天色还早,先去我们屋里休息会儿,到时等老幺再给你们也找个合适的房子住。”
程禾霞乖巧地应和一声,将包抗在身上,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之前那个湛蓝色的招牌。
听幺妈说,这家厂办得很大,一栋楼都属于“飞天制衣厂”老板的。
走出一段距离,仍是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楼下,程何勇正带领着一众兄弟与车管争论不休,身旁是几个刚好来上班的熟手,鞋面上同样沾上深蓝色的印记。
那是洗不干净的,不仅如此,就连手掌也蒙上一层雾色,周遭的一切都灰扑扑……
程禾霞想,或许未来的几十年,她都将与这颜色打交道呢!
而她身后,幺妈裴淑抱紧了怀里的程为止,望着丈夫与人争执的背影,眉头紧锁。众人所寻找的“活路”,在这一片刺鼻的蓝色迷雾中,显得如此渺茫而又沉重。没有人知道,那个此刻最脆弱的婴儿,未来将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从这片蓝色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