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枚金币
越做越大,据说在谈融资;程老二因为偷偷排污被举报,罚了一笔钱,老实了不少;而程老幺,自那通要钱的电话后,再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裴淑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为为,我、我被骗了,钱都没了……”

    程为止心里一紧:“妈,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夏……老夏说有个项目,稳赚不赔。我一开始没同意,他就天天说,说我不信任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裴淑语无伦次,甚至带着点愤怒:“我就投了一点,后来他说要追加投资,不然前面的钱就拿不回来……我、我就……”

    “你投了多少?”程为止打断她,声音冷静得可怕。

    裴淑哭起来:“八万,不止是贷款的钱,还有你嘎嘎给我还债剩下的钱,全没了……”

    程为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报警了吗?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有吗?”

    “有,有的,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微信上很快传来十几张截图。

    程为止一张张点开看,越看心越冷。

    不是一次性转账八万。而是一笔笔,两千、三千、五千……时间跨度两个月。最早的一笔是“试试水”,然后是“追加投资”,接着是“激活账户”“手续费”“保证金”。

    骗子的话术并不高明,无非是那套“马上就能提现”“再转最后一笔”。

    最让程为止崩溃的,不是骗局的愚蠢,而是母亲在一次次转账时,那毫不犹豫的动作。两个月,十几笔转账,每一次输入密码,确认付款,她都没有停下,都没有想过问一问女儿,问一问哥哥,问一问任何人。

    哪怕有一次,只要有一次,她想起了家人,想起了这钱对她、对家庭意味着什么,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程为止坐在出租屋狭窄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窗外是城中村嘈杂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电视的喧哗。这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想起母亲的一生:年轻时相信爱情,嫁给了父亲;中年时相信“独立”,陷入网贷和虚假感情;现在,相信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把最后的积蓄拱手送人。

    不是愚蠢,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根植于性格深处的、对浪漫幻想的执拗渴求,对“被拯救”、“被带往更好生活”的顽固期待。这种渴求让她一次次闭上理性的眼睛,冲向悬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程为止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这句话。命运给了母亲很多次清醒的机会:第一次被骗时,老夏投资虚拟币时,甚至每一次转账前的瞬间。但她统统错过了。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她不愿意清醒。清醒意味着要面对自己失败的人生,面对孤独的现在,面对并不美好的现实。而幻想,哪怕是最拙劣的幻想,也能提供短暂的慰藉。

    程为止没有哭,她只是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她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必须成为那个永远清醒、永远理智、永远负责的人。因为如果连她也倒下,这个家就真的没有任何屏障了。

    她给裴淑回复:“妈,现在收拾所有证据,我陪你去报警。别怕,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发送完毕后,程为止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动作很稳,就像当年独自走上高考,就像每一次面对生活的重击时那样。

    她必须稳,因为她是这个家里,唯一还能发出清醒声音的人。

    报警的过程繁琐而令人疲惫。派出所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被骗的、被偷的、纠纷的。民警司空见惯地记录,语气平淡:“这种诈骗案,破案率不高,钱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以后多注意,别贪小便宜。”

    裴淑低着头,一直哭。老夏没有来,裴淑说他“没脸来”。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晚。程为止送母亲回布匹市场的那个小隔间,房间里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几乎无处下脚。

    裴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眼神空洞,手脚无力。

    “妈,”程为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轻声询问:“你的店还能开下去吗?”

    裴淑麻木地转过身,看着她点点头:“还有点布料,再接点零活……还能做。”

    “那就好。”程为止顿了顿,“那个老夏……”看上去不是个什么省心的人。

    裴淑低头,叹息一口气:“他走了,早上收拾东西走了,说是没脸再见我。”

    程为止没说话,走了也好,本来他们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太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