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同往昔。顾府堂前张灯结彩，却不是为喜事，而是为一场别离。老友们一个个，或拄杖、或依案、或坐轮椅，从四方八面赶来，有曾同袍共事的官员，有江湖远道而来的故人，有当年在学堂苦读诗书的同窗。世间繁华不过浮云，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往往还是那些同行一程的知己。
“怀瑾兄，我这条老命若不是你，怕是早就喂了那群狼心狗肺的权贵了。”
沈放端着药碗走进来，胡须已经全白，却眼神明亮，像极了昔日青衫磊落的少年。
“沈兄还记得那年咱们两人被困京兆尹衙门后巷么？”顾怀瑾笑，眉梢带着调侃，“你哭得跟小媳妇似的，非要让我替你写悔过书。”
“你放屁！”沈放老脸涨红，众人哄堂大笑，笑中却带点微酸。老友相聚，最怕便是这掏心掏肺的温柔时光——一旦回忆起来，竟比刀剑还要锋利。
“怀瑾，你还记得苏幕遮吗？”人群里，一个穿灰衣的老人声音沙哑，手指着远方，“他说过，人生到头来，不过是满桌的酒，半盏的灯，一个懂你的朋友。”
顾怀瑾一时语塞。他自问这一生风波无数，多少次死里逃生，却从没怕过。可今日坐在厅堂之上，看着一张张逐渐老去的脸，心头反倒空落落的。
“诸位，”他放下手中书卷，声音如和煦春风，“此去经年，江湖路远。咱们曾经生死与共，此后但愿再无风雨。若真有事，顾某一封家书，必到。”
众人沉默良久，竟无一人应声。
正当气氛温柔之际，一道急报自北门传来。顾府孙儿顾曜奔入堂前，满脸焦急：“祖父，京中快马来报，朝中动荡，新帝微服私访江南。还有，宗祠里那笔账，族老们吵起来了。”
众人本想再叙旧情，闻言齐齐皱眉。权力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有人低声道：“顾家虽盛，终归难逃朝堂风波。”
顾怀瑾微微皱眉，心中一片清明。这世道，永远都不肯让人清净到老。
“沈兄，劳烦你再陪我走一遭。”顾怀瑾站起身，背影瘦削却笔挺，“既然老天不许我安稳，我便再搅一回浑水！”
厅内诸人愕然，不禁会心一笑：这才是顾怀瑾啊，百炼不折、千锤不毁。
夜色初临，顾府祖祠灯火通明。族老三五成群，言辞激烈。有人主张家学归宗，有人坚持分家立业，也有人暗指顾怀瑾权柄过重，难免祸患。
顾怀瑾大袖一挥，徐徐走到祠堂中央。眼神如刀，声音平静：
“顾家立足百年，靠的不是权术，是理义。若有人有异议，不妨今日摊开来谈。”
群情汹汹，一时寂静。
忽有一名小辈起身：“老祖，近年家业虽盛，族中风气却渐生分歧。请老祖明断！”
顾怀瑾点头，淡淡道：“善。今日之议，诸事分明。家学归公，田产均分，族中规矩，世世代代，照家谱修订。自今日起，顾家再无内耗，若有违犯，逐出宗门。”
一锤定音，众人竟无一人反驳。此话虽严，却服众心。顾怀瑾自嘲一笑：“老了老了，刀子嘴豆腐心，倒成了族中最不通情理之人。”
族中少年忍不住偷笑，气氛总算轻松下来。
宗祠方定，府外鼓声大作。京中来使携圣旨入府，高声宣道：“奉天承运，新帝恩诏——顾怀瑾才德兼备，特召入京辅政！”
顷刻之间，堂前堂后一片哗然。谁都没料到，正要归隐的顾怀瑾，竟又被拉回风暴中央。
沈放拍案大笑：“你看，命运总是没完没了地折腾你！”
顾怀瑾仰头长叹，眼里却有笑意：“世上哪有彻底的终章？不过是下一场大戏的前奏罢了。”
酒至半酣，旧友们渐次告别。江湖夜雨，送别亭下，沈放、苏幕遮、顾怀瑾三人静静而立。
“怀瑾，你今后可还会想念我们这些老不死的？”
顾怀瑾点头：“会。只是那时，不知还能不能喝得动你们的酒。”
沈放大笑，忽然哽咽：“但愿来世还能同席对饮！”
苏幕遮拂袖而去，留下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众人散去，顾怀瑾缓步回望。庭院灯火，檐下风铃叮咚。往事如烟，尘埃落定。
这一生波澜壮阔，终有别离时。可正如他所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第二日清晨，顾府书房窗前，顾怀瑾收到一封加急密函。封皮无名，里头却只寥寥一句：
“江南水患，边关动荡。大局未定，先生不可全归。”
他抚案沉思，轻声道：“人生哪有终章？只要我还在世一日，就要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