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回到江南祖宅，不过月余，家中风波稍歇，族人心气也渐归一处。这一日，怀瑾清晨绕园独行，身后是一众晚辈环伺，或羞涩、或敬仰、或暗藏锋芒。

    他笑骂道：“年少不读书，将来只配给人端茶递水。你们可知这家谱有多沉？顾家传到我这一代，差点断在权谋和纷争之下。今日，我要你们都来写一段——写给自己，也写给将来人看。”

    顾家堂前，族谱新页摊开，十几位子弟提笔，墨香未干。怀瑾亲自坐镇，抬头见窗外晨曦，恍惚间仿佛回到年少求学时光。心头一叹：“薪火难续，家国易碎。可这一笔，不能断。”

    长房子弟顾明安，写到一半突然停笔，低声问：“先生，若有一日，江山社稷不稳，顾家是否仍该以家为重？”

    怀瑾收了戏谑，沉声道：“家族存于天下，非为苟安小利。你们记住，顾家人有顾家骨气。乱世存身，不负家，不负国，不负己。”

    窗外有小雨新歇，墨迹在堂前地砖晕开一片苍翠。

    正当家谱落笔、厅堂和乐时，外院传来急报。顾家在朝为官的族侄杜连成，在京中被弹劾挪用公款，顷刻间家族名声再被拖入泥潭。族人哗然，长房二房三房人等，昔日同心，如今又分为三股。

    “果然是祸不单行。”钱叔低声道，“公子，若不早作应对，只怕家学之火要被风雨打灭。”

    怀瑾淡然一笑：“风大雨急，才知树根深浅。让杜连成写信自辩，再派门生赴京查明案情。若真有冤枉，须洗清；若果有愧，也要家法处置。咱们顾家家谱，断不收污名。”

    话音刚落，厅外闯入三房顾敬之，满面焦急，厉声道：“家法处置？老爷子还在时，从未如此狠辣！你顾怀瑾是要断我顾家香火？”

    怀瑾翻开手中族谱，缓缓抬眼，冷笑道：“家不以法治，终将分崩离析。你若心中有愧，不妨也自辩一番——你当年在族田做的手脚，可还要我说出来？”

    顾敬之气得发抖，众人目光流转，暗自叹服：顾怀瑾这把刀子，外温内冷，专挑人心最软之处下手。

    厅中一阵寂静，远处雷声隐隐。

    顾怀瑾当机立断，将全族长幼聚于厅堂，摆出族谱，开诚布公。

    “自古家有家规，族有族训。今日顾家大劫方过，若再藏污纳垢、互相推诿，迟早要为外人所趁。”

    他转而温言：“但我也知，各房子弟各有委屈。谁有冤情，谁有苦衷，皆可直言。我顾怀瑾不怕丑，只怕一盘散沙。”

    小辈们跃跃欲试，几位老仆低声私语，钱叔微微点头。大房顾明安首先起身，道：“我曾与杜连成私下有书信往来，他确曾诉苦受人排挤，恐被栽赃。叔父请查账簿，查清真相，莫让良善背黑锅。”

    怀瑾点头：“明日设查账房，族中三房各派一人，账目公开，明是非断曲直。”

    群情激奋，连一向懦弱的三房小孙顾启元都颤着声音道：“叔父，我也愿随查账队，自证清白！”

    怀瑾大笑：“好！顾家风骨，得自你们这辈。”

    一时间，厅中气氛从凝重转为昂扬。

    夜半，忽有仆人惊叫：“书院失火啦！”院中小书斋火光冲天，数十年来族谱典籍、私藏文稿几乎毁于一旦。顾怀瑾披衣赶至，见钱叔带人救火，书卷散落、墨香焦灼。

    怀瑾面色铁青，厉声道：“查，今晚院中谁出入最多？”

    众人面面相觑，三房小孙顾启元痛哭道：“是我不小心点灯睡着，才酿成大祸……”

    怀瑾抚额叹息，终是无奈一笑：“天灾人祸，古今常事。家谱可毁，人心不可散。书可重修，人心若失，才真叫万劫不复。”

    说罢亲自收拾残卷，将尚存族谱字句分发小辈誊写，夜深灯下，顾府上下齐心补抄，竟成一景。

    厅外新雨初晴，夜色静谧。

    第二日，族中查账有了新结果，原来杜连成冤屈，乃外人嫁祸。顾怀瑾亲自写信为其鸣冤，京中传来喜讯，朝廷撤案，还顾家清白。

    顾家族谱在夜半补抄下，反而焕发新貌，许多旧事新谈，趁夜长书未眠时写入册页，家学后继有人。顾怀瑾见此，心头微慰。

    他语重心长地对众小辈道：“记住——

    家族荣辱，不在纸上，在人心。今日你们抄写的，不只是名字，更是血脉、担当、希望。风雨过后，薪火不息。”

    小辈们齐声应诺，厅中笑语，夜色温暖如旧。

    正当顾怀瑾以为家事初定，忽有快马传来一封密信——

    “京中皇帝驾崩，储君未立。诸王结党，风云再起。顾家若安天下，恐难再以家事自持！”

    怀瑾默默捏碎信纸，举目望天。

    ——又是一场乱世风雨，顾家这支薪火，还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