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用剪子利落地剪断一处多余的扎带,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别是空头支票啊,我会失望的。”
即使一路上早已领教过这位修女姐姐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休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问题噎得一愣。
方才那点积聚起来的、带着悲壮色彩的一段陈词,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凝固在一个哭笑不得的尴尬状态。
宁的伤口已经差不多包扎好了,只是始终没醒。
点月蜷缩在车厢一角,裹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她看着宁苍白安静的脸,小声嘀咕:“宁姐姐这两天好像都在睡……真羡慕啊,我怎么就睡不着呢?”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向往。
可不是么。简在心里默默附和。
早上在黑暗森林边缘被那头恐怖异兽的精神冲击正面撞上,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倒下了;好不容易在醒来吃了顿晚饭,转眼又到了该睡觉的时辰;结果晚上出去一趟,回来时带着这么重的伤,又安详地睡了一天一夜。这睡眠质量,让人羡慕不来。
修女将另一处扎带裁断,附和道:“能睡挺好的,天天跟车队跑,我都很久没睡好了。”
她说着,示意休帮忙,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宁鸿婉从半坐的姿势放平,让她仰躺在铺了厚毯的车厢地板上。
做完这些,修女医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里,珍重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约莫手掌长度的奇异枝桠,通体呈现出温润的象牙白色泽,触手微凉。
枝桠的顶端坠着一颗紧紧闭合的,形似水滴的硕大花苞。
随着车厢的轻微颠簸,花苞上那些光点也在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在内部呼吸。整颗花苞微微颤动着,呈现出一种极其脆弱、又极其饱满的状态。
将这朵花放置在宁胸口后,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在车厢内荡开。
那颗紧紧闭合的花苞猛地一颤,紧紧包裹的花萼如同苏醒般骤然舒张开来!紧接着,内里层层叠叠、近乎透明的花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优雅而迅捷地向外舒展、绽放!
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一朵刚刚还是紧闭着的花苞,便明媚地绽放在宁的胸前。花瓣微微抖动着,散发出带着草木浅绿色的微光,将宁苍白的脸庞映照得如同沉睡的精灵。
点月看看那朵盛开在宁胸口正中央的奇异白花,又看看宁交叠的双手,再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个寻常动作的修女医士。
“那个……修女姐姐?”点月犹疑着,声音细若蚊呐,生怕惊扰了什么,“这样……放这里……”她伸出手指了指宁胸前的花和双手的位置,“会不会……有点点奇怪?”
她的表情纠结极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合常理但又不敢明说的事情。
要不是她知道她们刚才在干嘛,肯定会误以为这样子搞得好像在给人送葬!
她沉吟了足足两秒钟,脸上才浮现出一种“哦,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
“嗯……你这么一说,”修女医士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好像是有点……”
在点月和休的注视下,她指尖灵巧地拨开宁鬓边几缕被冷汗濡湿的黑发,然后将那朵奇异的花,轻轻簪在了宁的耳边。洁白的花瓣紧贴着苍白的脸颊,那纯净的微光非但没有带来生气,反而更衬得宁鸿婉面无血色。
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朵花,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被猛地唤醒。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村子遭遇过一次可怕的异兽袭击。父亲带着他去给临时安置点的伤员送食物。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伤员们痛苦地呻吟着。
他清楚地记得,几乎每一个重伤员的身边,都摆放着这样一朵……或者几朵散发着微光的小白花!有的花苞只是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光芒黯淡;有的则像眼前这朵一样,花瓣舒展,光芒明亮。
他当时好奇地问父亲,那是什么花?父亲粗糙的大手按在他的头顶,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他那时还不完全理解的沉重:“孩子,那是‘告死花’……也叫‘回光花’,花开得越盛,人的生机就越微弱。”
就是这时——
宁鸿婉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犹如水天相接的青蓝色眼眸,缓缓睁开了。
哪怕提前有过心理准备,肚子上被划了那么大一条伤口,突然回来肯定会有点受不了。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声,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彻底失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