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擎站在门口，风雪从他身后灌入，吹动他染血的衣袍。
他看起来比当前苍老了许多——不是容貌，而是眼神。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如今盛满了疲惫、沧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赤练能够理解他，毕竟前不久才刚经历一场血战，能保住飞远城不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时间顾及自身形象？
赤练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从斑白的鬓角，到破损的铠甲，再到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战靴，她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心疼，有恼怒，有得意，还有万年来积压的怨怼。
“站在门口做什么？”
赤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怕我吃了你？”
龙擎这才迈步走进厅内，青铜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青岚没有跟进来。
他走到厅中央，距离赤练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太轻浮。
说“谢谢你收留我们”？太生分。
说“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太虚伪。
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赤练城主，龙某……携飞远城残部前来投奔，叨扰了。”
赤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讽刺，“龙城主何时变得这般客气了？一千多年前，你曾在我奇异城住过半月，那时可没见你这么拘礼。”
龙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赤练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她比龙擎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仿佛居高临下。
她绕着龙擎走了一圈，目光如刀，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这一战，打的不容易啊。”
赤练淡淡道，“左肩那道伤口，再深三寸就伤到心脉了，右腿的旧伤也没好利索，这些年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龙擎苦笑，“征战之人，难免……”
“难免什么？”
赤练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难免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难免守着那座破城到山穷水尽？难免……到走投无路了，才想起这世上还有个奇异城，还有个叫赤练的旧识？”
她的声音在石厅中回荡，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情绪。
龙擎垂下眼帘，“对不起。”
“对不起？”
赤练嗤笑，“龙擎，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的是一个答案——当年我邀你加入，你为何拒绝？难道我要的是这些年来，你宁可守着飞远城日渐凋零，也不肯向我低一次头？我要的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龙擎抬起头，看见赤练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虽然她迅速别过脸去，但那瞬间的脆弱，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我要的是……”
赤练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至少该把我当成可以依靠的人，而不是最后走投无路时才想起的最后退路。”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壁炉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良久，龙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不是把你当退路。”
赤练没有回头。
“这万年来，我无数次想过要来奇异城寻你。”
龙擎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每次飞远城遭遇危机，每次我身受重伤，每次看到城中异族遭受欺压……我都想过，如果当年接受了你的提议，如果我们在漠北荒原汇合，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飞远城是我的责任，那些异族子民信任我，追随我，我不能抛弃他们，独自来追寻……追寻更好的生活。”
“而且……”
龙擎的声音更低了，“我也没脸来见你，当年我拒绝你时说得那么决绝，我说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在大萧圣国建起一座属于异族的城池。我说我要异族再不要被他们欺负……多么幼稚，多么可笑。”
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呢？万年过去，飞远城还是那座飞远城，勉强自保而已。而你，赤练，你把奇异城建成了漠北荒原上最强大的异族城池。你做到了我梦想中却做不到的事。我……我拿什么脸来见你？”
赤练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依旧锐利，“所以你就宁可死守那座城，宁可战至差点破城，也不肯向我求助？”
“我以为我能守住，”龙擎低声道，“可我失败了！”
“愚蠢！”
赤练骂道，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她走回石座旁，从石桌上拿起另一只石杯，倒满热茶，递到龙擎面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