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我租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层也不高,就七层。

    楼道狭窄,灯勉强亮着。

    这里的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下的电视声,能听到楼上的洗澡声……从楼道里,一路走上来,就知道大家都在干些什么。

    二楼有个阿姨在打电话,说着海边小城的方言,咕咕哝哝,急得像是在吵架,可惜我听不懂。

    我搬来这里并不久,租下年龄几乎和我一样大的老房子,大多数时间都安静缩在屋里创作。也许是创作,也许只是瞎写。

    心事埋太久了会发霉,摊在纸上好晒晒日光。

    二十年前,我只有五岁,刚刚被人贩子带到行水县。因为生病高烧不退,拐子把我抛弃在了僻静的张家山附近。

    那天是清明,去上坟的阿爷捡到我。

    他在村里种了大半辈子地,说了大半辈子方言,也只会说方言。

    我们俩没法交流。我听不懂他的话,也看不懂他难以形容的肢体语言,如果那勉强称得上语言的话。

    阿爷一急,我就开始哭。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无奈还是去叫来了村医。

    村医是个质朴的中年男人,白大褂里是湿透的汗衫,面上也汗津津的,整个人凌乱又自适,一副刚被人从地头抓出来的样子。

    他进门拿衣摆擦擦手,见我乖乖坐在村卫生室那张硬板床上,先笑开了,接着用生疏的普通话问:“醒啦?”

    我僵着身子,点点头。

    村医更高兴了,冲阿爷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意思是:“这孩子没傻呀,简直是福大命大。”

    而他进来的笑容则是:这孩子没死没残呀,简直是福大命大。

    我觉得他这个鉴定不靠谱,至少应该举起一根手指问问我那是几,然后收获一个莫名其妙的鄙夷眼神。

    村医宽厚的手按着我的头摸了摸。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沉默了一会儿,我回想起每次父亲在人前介绍我的时候,他总很自豪昂着头。

    “乔屿。”

    我小声补充。

    “乔木的乔,岛屿的屿。”

    刚来的前两个月,我一次一次从家门口往坡下跑,不知疲倦,跑到下一间房子时就止住脚,再无比艰难跑回来。

    阿爷起初跟着我跑,一面喘气,一面用方言问我要去哪。

    我不回答,也没法回答。

    等后来,他清楚我不会跑丢,就只是在院子里远望着,偶尔看不见我人影了,便喊一声:“乔屿哦——”

    音调拖长,成了我最开始听懂并学会的词。

    奔跑在泥路上,我迈着腿,重复,再重复,直到筋疲力尽。

    回到院门口,阿爷给我擦汗,给我收拾洗澡,再换上临时到村里要来的旧衣服。

    那是第三个月,我突破了边界,跑到村里。

    村里其他孩子并不友善,指着我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紧接着一浪叠一浪,变成同一个声音。

    他们笑嘻嘻说:“傻子傻子!”

    我学会了第二个词。

    回家的时候,阿爷正在厨房忙碌,我倚着房门,用方言很大声喊:“傻子!”

    阿爷吓了一跳:“哪里学来这种话?”

    他低头看我,干瘦的手抹去我的泪水,嘴里念念叨叨。

    “不哭哈,咱不哭。”

    “不哭哈,咱不哭。”

    这句话在行水的地方方言里听起来像一首歌,也许只是因为阿爷说起来。

    他太爱唱两句了,走路要唱,种地要唱,就连洗碗的时候也要唱。

    我就在那悠扬悲凉的唱腔里学会了方言。

    我依然往村里跑,不和任何一个人讲话。

    路好长。

    村医在村里往外的那条大道上遇见我,他疑惑问:“慌慌忙忙,你要上哪儿去啊?”

    我被他只手按住头封印了。

    他又像摸一只小狗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眼泪开始复苏。

    我哭得哽咽,狼狈,喘不上气,挣扎着要远离他。

    村医是少有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

    “我要回家——”

    但阿爷努力过了,村医也努力过了。

    行水县里的警察也努力过了。

    一无所获。

    他们跟阿爷说:“老人家,您行行好,帮忙带这个孩子一段时间吧。”

    “一有消息,我们立刻通知您。”

    坐在张伯伯的三轮后面回家,我看着成片成片的山脉连绵,有鸟坠入其间。

    我再也没有往外跑过。

    我叫乔屿,是被困在陆地上的一座孤岛。

    行水有许多山,也有许多湖。湖上没有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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