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暗云深
生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登对感。

    岁月对他太过于慷慨,以至于这么几年容貌不曾有太大的变化,连灯光都格外偏爱他,同桌十个人,那束光偏偏就打在他身上。

    宽肩半明半暗,腕骨搭在桌沿,手指放松悬空着,坐他边上的女孩子不知道跟他说了句什么,他骤然笑得开怀。

    她想起对他的最初印象,模模糊糊是一句诗。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不过他以前很少跟女生讲话,就有那么一个乌龙,她生了一天的闷气让他自己猜。

    人到底要变的,见怪不怪了。

    说到底是游戏人间的荒唐公子哥,要是说几分深情,恐怕要招人笑话。

    陈颂宜收回视线。

    她这桌的人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换着名片。

    陈颂宜想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候,自带名校出身的一股清高,外出又被老师保护得很好,最看不惯这种商业吹捧的场景。

    但她机械地融入到一群人的碰杯中,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她出身滚滚尘俗,市侩也很正常。

    陈颂宜有时候想,参加有钱人的婚宴有一个好处,他们这些受邀来凑数的人不用送礼金还能吃好喝好,结识一两个人脉,总好过不熟的同事同学突然发来的红色炸弹。

    不过她今天胸闷,身体不太舒服,简单吃了几口,准备离席,刚好碰到沈云缇挽着新郎前来敬酒。

    她起身碰杯,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对璧人刚好将她的身形完全挡住,陈颂宜喝完杯中酒,在新郎新娘离开后,暗自离席。

    沈毓淮不过跟听边上人说句话的功夫,再抬头看陈颂宜的位置,空空如也,包和外套都带走了。

    他朝着那个方向深深凝神,香槟色的桌布上只留了一套她用过的碗筷。

    她现在倒是学得灵活,懂得遁逃。

    话似乎不该这么说,她一直很懂得遁逃的技术。

    尤其是及时止损的抽身,也许是此去经年,这项技能显得更加炉火纯青了。

    沈毓淮眸色跳了跳。

    边上人问他:“怎么了?”

    他扯扯嘴角:“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颂宜乘坐接驳车到庄园出口处,她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外面落下细细的雨丝,灯火幽微,冷风阵阵。

    最近的地铁站要走两公里,她伸手接雨,想起自己的伞留在车里,只能打车。

    所幸司机就在附近,她没有等太久,否则被秋末的细雨浇十几分钟,她第二天就不用上班了。

    老板也是会被扣全勤的。

    车厢里有股令人头脑晕眩的皮革味,熏得人头脑发昏,跟刚才柔软舒适又宽阔的迈巴赫接驳车里的空间比起来,她坠入一种不真实的割裂之中。

    陈颂宜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司机驱车离开庄园。

    -

    雨丝在车灯之下缠成密密麻麻的线,司机洪叔回头问:“Rynn,要追吗?”

    白色的新能源绿牌车消失在转弯处,沈毓淮回眸,掌心摩挲着伞柄,说:“去云苑。”

    洪叔迟疑了一下:“您回来的突然,那边的房子估计还没有打扫干净。”

    洪叔也就是象征性地劝说一句,现如今没人敢拿他的主意。

    他周身气压很低,不说话,洪叔就按照他原来的命令执行。

    车子顺着主路开出去,沈毓淮看着窗外朦胧的烟雨,对洪叔说:“算了,回秋水山庄。”

    秋水山庄是一家坐落在明湖畔的临湖酒店,沿路可以一直通往茶山山顶,有一座求姻缘很有名的寺庙法喜寺。

    陈颂宜以前拉着他去过几次。

    其实他不信这个,她说好的信,不好的就不信。

    大约贵在当时两个人心诚,好像真的就能感动神灵。

    至于后来怎么走到今天这样分道扬镳,倒也不是没有过预兆。

    分手的前一个月,他要回美国前,陈颂宜拉着他再度进了这座寺庙,有位大师说他们没有缘分。

    她仰头问他:“你信吗?”

    他说不信。

    她当时的反应太过于模糊,以至于沈毓淮事后觉得这是一场预谋的分手,又不如他想象的那样,演成一出盛大的戏剧。

    如果她愿意给剧本,他还能配合表演。

    但她连剧本都懒得给。

    印象里仿佛只有深夜的一通电话,他那里是新泽西的凌晨。

    分手是秋天,吴会下了雨,新泽西的深远高空万里无云:“沈毓淮,我们分手吧。”

    他说好。

    再怎么说,都是她先松手的。

    而他向来不是吃回头草的人。

    她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