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垃圾
让自己不眠不休的幻听,她开始被迫甚至强行逼着自己遗忘很多东西。

    先忘记身边不重要的人,再忘记脑袋里不重要的记忆,最后在时光流逝间一点点强逼自己忘记那些停了无数年的脏话咒骂,忘记身体上早已刻骨的隐痛。

    后来,她甚至开始忘记那家人和其他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她忘记了那些如附骨之疽的噩梦,她从尖锐慢慢变得温和,从隐忍慢慢变成真的无所谓,从满腹仇恨一点点变得柔软无害。

    如果不是长大后也没有被真正放过,或许她真的会在某一天彻底原谅所有欺辱自己的人。

    因为她不记得了,不记得曾经一次次落在身上的鞭子和疼痛,不记得剪刀一次次割过皮肤时的钝痛和绝望,自然也就不记得该怎么去恨那些人了。

    可她即使已经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似乎也没有任何人愿意真正放过她。

    最后那一次,就连她自己都不曾放过自己。

    唐立夏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不说忘得干干净净,至少也忘得七七八八。

    可随着唐小草的出现,唐小草每在唐家多生活一天,多遇到一件年幼的她解决不了的事情,唐立夏能够想起来的似乎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楚。

    那些她自以为早就遗忘的,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如今又被唐小草一点点挖了出来。

    身体不知不觉间又在轻轻颤抖,耳边似乎又多了许多恶鬼般的尖利咒骂和絮语,可她怀抱着年幼的自己,神色间再无曾经半分的茫然和脆弱。

    “我说过……”唐立夏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安稳的小家伙,眸光柔软,温声自语道:“我曾经走过的路,这一次绝不会让你再原路走一遍。”

    所以,去他妈的两年时间,她绝不会让小孩在那个疯子聚集的家庭里再待上足足两年。

    在她眼睛看不到伸手够不到的地方,谁能保证年幼的唐小草不会经历更多更肮脏的东西呢?

    唐小草在唐家每多待一天,唐立夏都会觉得自己将一颗珍珠扔到了恶臭的垃圾堆里混杂了一天。

    哪怕将珍珠捡出来后,洗干净了还是那颗珍珠不会变,但也不妨碍她觉得珍珠上会残留有垃圾们令人作呕的恶臭。

    -

    “立夏,你脸色看起来好差,是不是昨天太累了?”周锦鱼几乎是看到唐立夏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的情绪变化。

    等她走过来,看到正趴在唐立夏怀里睡得乖乖巧巧的小草时,下意识放低了动静,却还是伸手去探了探唐立夏的额头。

    “有点低烧。”周锦鱼皱着眉用气声小声说完,又担忧地劝她:“要不你去找医生拿点药打一针,然后也去睡一觉吧?等会的课我帮你上就行。”

    虽然学校里只有四个老师,但因为学生越来越少的缘故,三四年级和五六年级是共用一间教室一个老师的,老师们一般是把黑板分出两边,一边给一个年级上课,另一边就正好给另一个年级留课堂练习的作业,虽然很难以想象十里村的村小教育资源会贫瘠落后到这个地步,但事实的确如此。

    也就一二年级好一点,两个都是新来的年轻老师,所以没有给她们额外安排更重的教学任务,不过一个老师同时管两个年级完全没问题。

    只是周锦鱼的提议被唐立夏摇头拒绝了。

    她朝周锦鱼感激的笑笑,温声道:“没关系,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现在已经好多了。”

    “……好吧,但如果等会还是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去让医生把脉看看喔。”周锦鱼妥协又没有完全妥协,看向唐立夏的目光就像看一年级班上那些倔脾气不听话的小孩一样。

    都是很让小鱼老师头疼的家伙!

    等周锦鱼又被一群小孩叫过去告状打官司后,唐立夏抱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抬眼看了下挂在墙上的日历。

    再有两天,就是唐孝国的生日了。

    并不是逢十的生日,但依照唐家人高调爱面子的性格,这次请来的客人并不会少。

    仰头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半晌,唐立夏忽而扬起一抹短暂的轻笑。

    她改变主意了,既然不可能拿到年幼时自己的抚养权,也不可能用这具毫无血缘关系的身体名正言顺养育唐小草……

    那就再一次成为唐家人好了。

    为了将珍珠永远带离恶臭的垃圾堆,短暂的融入其中,其实也并非不能忍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