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犹豫要不要趁早回家去,煮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找一本前人笔记来细细地读,这一晚也就打发过去了,远远地忽然瞧见林思勤和他过门不久的妻子二人,手牵着手,笑意盈盈,愈发心中黯然,掉头就想往家走。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良辰美景自然适合成双入对。
她低着头只顾走路,忽觉头顶被谁轻轻碰了一下,抬头一看,一个白皙的小孩趴在大人肩头,正咧着豁了牙的嘴冲她笑。
即使心情不佳,她也仿佛被这纯真无邪的笑容感染,回了一个真心的笑。
她摸了摸荷包,摸出几枚蜜饯来,就要递到那小孩手里。谁知抱小孩的大人此刻注意到了他们的互动,一把拍掉她手中的东西,神情慌张地就要加快脚步。
谢庭苔心中狐疑,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过去,小孩穿着缎面的棉衣,领口围了一圈茸茸的兔毛,是家境殷实的孩子。而抱着他的那人面容黝黑粗糙,虽穿着还算体面,领口和袖口处却有明显的污渍,指甲缝里也满是黑泥。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这样的夜晚,也是很适合做些不法勾当的。
谢庭苔想也没想,大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
那男人见状,更显慌乱,几乎是抱着孩子小跑起来。孩子不明就里,只觉得好玩,一边拍手,一边哇哇哇地笑起来。路人纷纷被这动静吸引,侧目而视。
谢庭苔拔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那是个拐子!那不是他的孩子!”
周围的人却都只是讶然看着,没有同去追赶。有个别想要帮忙的年轻男人,也被同伴拉住了衣袖:“未必就是真的,兴许是夫妻俩吵架争孩子呢?别去掺和了。”
就这样,谢庭苔追着那男人到了巷口,那巷子窄小,既是在这喧闹的元宵节里,也漆黑一片,若是从上空俯视,在一片灯海中,这里是相当突兀的存在。可是此刻小巷幽寂,并不理会人世间的繁华。
谢庭苔犹豫地顿了顿脚步。这或许是条断头路,里面也许有接应他的同伴,甚至窝点就在这里,总之她单枪匹马冲进去,很大可能不仅救不出孩子,还会连自己都折在里面。
但就在这时,那小孩突然放声哭了起来,也许是陡然从富丽堂皇的灯市到了黝黑小巷,感到了害怕,听到那炸雷一样的哭声,谢庭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提高了声音大呼救命,期待能唤醒巷中的住户,可此时时辰还早,大家都未归家。她的呼救像一股青烟,刚一出口就被黑暗吞没得无影无踪。
她做好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心理准备,拔下头上唯一的银簪握在手心,可惜这支簪子是人家的谢媒礼,银质纯粹,十分柔软,估计没多大杀伤力,她此刻倒后悔没戴那支锋利十足的铜钗了。
她啊啊大叫着冲上去,给自己壮胆,这尖锐的“啊”被后面一声暴呵打断:“什么事!”
如果是那拐子的同伙,她也只能自认倒霉,但万幸的是,身后站着的是节日里加班维持治安的顾清和。
顾清和穿着捕快制服,颀长身材,看上去不如那拐子壮实,但他腰间配了刀。谢庭苔如遇救星,险些哭出来,语无伦次地表达着:“那人是个拐子,他心虚!那不是他的孩子!”她一绺头发散乱下来,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形同疯妇。
顾清和勉强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她一点头,提着刀追了上去。
谢庭苔瘫靠在墙上,直喘粗气,眼前顾清和的背影都被金星笼罩,她头一回觉得这些鱼肉百姓的官差这么值得信赖。
那之后的事她就是听人讲的了。顾清和追上了那个拐子,那人胆大包天,拐的竟是告老还乡的许翰林家的孙子。要知道,县令大人还时常登门向许翰林求教,听说这事还得了,当即丢下了一道赏灯的妻儿,换了官袍,连夜升堂亲自讯问,竟审出了个作案团伙,解救出了十几名孩童,其中好几个都是城中大户家的,大抵因为有钱人家的孩子不愁吃穿,养得白胖,衣着洁净,看着更招人喜欢,加之由下人带着,不如对亲生孩子经心,难免就被钻了空子。
顾清和立了个大功,连着一旬都被找回孩子的家中宴请,而她则在此事中被隐了身。
不过她也不在乎就是了。人怕出名猪怕壮,从前因为百业寺的事儿,她在街坊间小小地出过名。那阵子她一出门,周围的眼光都往她身上扫。她曾自嘲地想,如果她身上有浆糊,能粘住人的白眼,大概出去一趟能粘回慢慢一身的白眼。
她只是个寻常女子,不喜欢被人关注、被人议论的滋味。
后来,顾清和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身份,直接上门来堵了她,要她请他吃饭。
没错,她功成身退,他名利双收,他却要她感谢他。
谢庭苔憋着一肚子气,想想还是算了,民不与官斗,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