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关大人本来还打算去颍川借点陈粮。可现在……唉。”
公冶书白说的情真意切,显然是当真在为百姓思虑。
“所以恕我直言,侯爷。就这关头,我是真不希望你们来。不怕你再砍我一剑,城里客栈贴的告示,那都是我的授意。”
“你带不来钱粮,救不得灾,说不定还要引来些朝廷和天敕圣宗的眼线,再平添许多事端。可这里的百姓经不起折腾了。”
“永宁永宁。”公冶书白讥讽地笑了笑,“偏偏出了个国教,又何曾安宁过半分。”
温祈听得有些触动。
但触动归触动,回想起那张大逆不道的禁入告示,她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句。
好胆。
不愧是剑架在脖子上,还能正反双吹彩虹屁的男人。
旁边谢迎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甚至觉得公冶书白有些太过啰嗦,神情不耐地蹙起眉头。
“所以你叫卑弦给本侯留信,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他短暂思量了下,点头,然后指尖指尖再度按上腰间机括。
“做为遗言倒也不错,说完了么?说完便上路吧。”
眼看软剑又要出鞘,公冶书白下意识地全身一抖,等再反应过来时,半只脚已经踩回了河里。
温祈目测了下他在刚才短短一瞬间,回撤的距离。
觉得他应该是突破了某种极限。
“侯爷,再一再二不再三啊。”
公冶书白苦歪歪的都快哭了,捋着胸脯给自己顺了半天的气,确定谢迎不打算三阳开泰,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堤上人多,我不好说。不然也不至于要捞尸捞到这鬼地方。”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赶在谢迎彻底耐心告罄前,继续道:“是这样的。”
“我怀疑这场洪水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操控洪水。
这话听起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不是,干这活,人家图啥啊?真有这能耐,往哪儿一站不算个神仙转世,让天敕圣宗下来,他去做国师不好吗?”
温祈没忍住吐槽道。
公冶书白也觉得这猜测有些抽象,赧然地挠了挠头:“其实是我分析过水位,这段时间虽是连日大雨,但还没到能引起洪涝的程度。”
“况且年初堤坝便被冲毀过一次,现在这个,是全郡上下勒紧了裤腰带才新造的,薄弱的地方还特意加固过。”
“但决口偏偏还就在被加固过的位置。”
“那是偷工减料了?”温祈猜测。
“这……”公冶书白不知是想起了些什么,迟疑了下,“或许吧。那批工匠也不知关大人从哪儿找来的,说是活做得又快又好,可人都怪得很。”
他说着,又挠了挠头:“也罢,姑且算我多心吧,劳侯爷白跑一趟。今夜忙完,河堤应当能补得差不多,明日我便要同关大人前往白水城,侯爷要同去么?”
“去,但不与你们同去。”谢迎答道。
公冶书白懂了,这是还要继续隐藏身份的意思,于是点点头,不再多话,俯身扛起地上的溺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温祈看他走得实在艰难,没忍住开口:“叫人来抬就好了,你还亲自给送回去?”
“总归我也是要回去的,何必再劳烦他人多跑这一趟。”公冶书白累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况且这酒蒙子人缘向来不好,怕是无人愿意帮忙。”
“但酒蒙子也得入土为安嘛。”
温祈没说话了。
她突然觉得这位阴湿男鬼好像还有点意思。
没人说话,公冶书白反倒显得不自在起来。
“侯爷,姑娘,你们行行好,谁吱个声。”他有些欲哭无泪的样子,“光听着脚步声跟在我后头,半点活人气都没有,这大晚上的,我还扛着具尸体。”
温祈:“……”
好一个自己吓自己。
旁边谢迎倒是难得好心:“这世间本没有鬼,死的人多了便有了。”
公冶书白嘴巴一瘪:“侯爷,沉默是金。”
谢迎眉头一挑,似乎是找到了乐趣:“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
公冶书白本就发颤的双腿,瞬间抖得更加厉害。
“说来惭愧,那时候少不更事,行事多少是莽撞了些。”他吸了吸鼻子,“现在想来,当真是非人所言。”
温祈看他实在被磋磨得够呛:“收敛点啊。”她戳了戳谢迎的胳膊,“人真在半路倒了,你背尸体还是我背尸体啊。”
谢迎似乎想到了那种场景,当即眉头一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