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迎在旁边看着两人打哑谜,总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错过了些什么。等到玄明离去,他终于还是难掩好奇地问道:“阿愿姑娘对佛经也有所研究?”
“看不懂一点,研究个锤子。”
温祈刚刚头脑风暴了一波,心累得够呛,反正左右也无外人,干脆彻底放松身体,往椅背上一瘫:“有幸翻到了几本启蒙教材,玄明问的问题,玄济给的答案。”
谢迎了然:“你在试探他?”
温祈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片刻,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感慨起来:“要说玄明大师,那可当真是举世罕见的高僧啊。”紧接着又话锋一转,“这等高僧,应当有舍身取义的觉悟,哪怕以云岫寺众僧的命来威胁,也不该轻易妥协才对。怎会选择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又遑论亲自动手呢。”
“一念佛魔?还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谢迎沉默地听着,觉得她意有所指,隐隐有些猜测,但并未贸然打断她的思绪。
温祈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后日十九。”她微侧着脑袋,一双晶亮眼眸直勾勾地望向谢迎,“侯爷,你……”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
谢迎与她对视着,突然没来由有些紧张。
六月十九。
他的生辰。
温祈向来胆大妄为,特意点出这个时间,她想做什么?
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一堆乌七八糟的猜测,情绪涌动间,却听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戏谑的轻笑。
“明日承钊也该回来了吧?”温祈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回来好啊,逮着人就走。这云岫寺好是好,就是饭菜实在没有油水,这才几天,我人都瘦了!”
眼看她当真计划起下山后该吃些什么。
谢迎的繁杂思绪瞬间一扫而空,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温祈感觉到来自他的死亡凝视,果断认怂:“侯爷以为我要说些什么?我惜命的,可不敢故意讨侯爷嫌恶。”
看着她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谢迎气不下去了,无奈地长叹一声。
“如今玄济的命案也算告破,了尘情况特殊,或许罪不至死。至于五年前毛德夫妇之死,牵扯甚多,查案的时候我可不拦你,但等官府过来,切记不可胡言。”
“不完整的真相,那还叫什么真相。”温祈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再跟谢迎唱反调。毕竟涉及税银和恭王案,又与天敕圣宗有关,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是夜。
玄明闭目坐于蒲团之上,一手捻着佛珠,另一手敲着木鱼。
佛像无言俯视着他,灯烛映照出长长的虚影,正好将他笼罩于其中。
他没有诵经,脑海中却恍若有经文声悠悠回响,将他的神魂拉扯到一片混沌之中。随即,这片混沌伴随着笃笃的木鱼声,如雨幕般缓慢落下,显露出隐藏在混沌背后的——
一尊怪异神像。
那神像右手在胸前结印,左臂则高举过头顶,虚握的掌心中,有一道无形光柱穿透而过,末端陡然被削尖,高高悬挂着玄济干瘪衰老的躯体。
木鱼声戛然而止,玄明愣愣地注视着那具尸体。他看到血色涌流,迅速铺开蔓延至脚下,又顺着他的衣摆攀附而上,化为粘稠的一坨,逐步覆盖住他的眼耳口鼻。
窒息感喷薄而至,就在他几乎到达极限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过于熟悉的呼唤声:“师弟。”
所有的幻象随之化为齑粉。
玄明忙不迭地转身,赫然看见玄济就站在不远处,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自己。
以他们为中心,更宽泛的场景如同泼墨般迅速扩散。
越来越眼熟。
玄明瞳孔骤然一缩,他看到天敕圣宗的使者,他身后乌压压的兵士,被捆缚的毛德夫妇,还有……
被强塞了一柄匕首的玄济。
画面定格,但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些什么。记忆里的声音开始放大,他全身不住颤抖着,然后听到自己在说:“师兄,你下不了手,我来杀他。你不愿下地狱,我来下地狱。”
不过眨眼间,面前的景象再度被抹除。时间飞速流逝着,在他周身化为具象化的流光,最终归拢至一间过于朴素的禅房。
灯火摇曳,看不见人影。
但记忆依旧如实回放。
“师弟,你我已躲了这么多年!莫要再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当年之事,错皆在我,我愿一力承担!”
他注意到门外晃动的瘦削人影,轻叹道:“师兄,可我不愿入地狱了。”
眼前重新陷入混沌,耳边又恍若响起幼时的诵经声。
——“若有众生,伪作沙门,心非沙门,破用常住,欺诳白衣,违背戒律,种种造恶,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师兄呀,这句话当如何做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