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图姮郑重承诺,“不敢说永远,但只要我活着一天,黑水部就不会与雍国为敌,与你为敌。”
她微微倾身,笑容里多了一抹幸灾乐祸,“以后雍国要是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记得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分一块肥沃的牧场。”
一个部族首领的位置,尚要引起一番拼杀,皇位更迭就更不用说了。
雍国皇帝如今正值壮年,皇子也好太子也好,都还能镇得住,可一旦雍国皇帝垮了,镇不住了,腥风血雨也就该开始了。
哈图姮能想到这一层,苏未吟一点都不意外。
发丝拂过眼角,眸光却始终沉静而坚定,“不会有那一天的。”
京都那一仗,阿临一定会赢!
从城墙上下来,哈图姮又带着苏未吟去了放置攻城重械的巨大棚场。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铁锈和木头混合的气味,两人穿过一架架沉默的‘巨兽’,身影显得尤为渺小。
苏未吟看着前方那架需十余人合力才能推动的攻城锤,顷刻间被拉回前世的战场。
那锤头并非寻常圆木,而是镶满倒刺的铸铁,看似笨重,实际内藏机簧,撞击时能二次发力,专破城墙。
除此之外,还有形制各异的投石机,带铁爪的撞车,乃至可拆卸组装便于奔袭的轻便弩炮。
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处结构都致力于最高效的摧毁。
不求华美,只问杀伐!
苏未吟逐一看过去,几乎每一件都带着前世熟悉的影子,但仔细看,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这些不像是你的技艺。”
哈图姮微微挑眉,“怎么说?”
苏未吟随手抚过近处一架撞车,“城墙上那些都刻着石藤断刃刻纹,但这些上面没有。而且这个制作手法……太糙了。”
木制部分有毛刺也就算了,铸铁结构之间也没有卡得严丝合缝,有些地方甚至漏着近一指宽的缝隙。
哈图姮笑道:“我是匠师,又不需要所有的事都自己做。”
苏未吟拍拍手上的灰,“话是这么说,但既然是匠师,就该对成品质量有所掌控。以城墙上守城器械的标准,这种显然达不到你的要求。”
与前世那些相比,眼前这些就像是匆匆赶制的仿品。
“看得还挺细致。”哈图姮摊了摊手,“这些都是哈图努叫人做的。”
说来也怪,哈图努对器械制造向来没兴趣,更谈不上天赋,有一天却突然开窍了,翻箱倒柜的找出阿翁收藏的班造古书,告诉她要怎么改,让她把图画出来。
当上乌桓部首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网罗工匠,弄了个班造队,照着图纸做出了这些东西,雄心勃勃的说要统一九部,造这些东西来攻打黑水城。
谁料时局一变再变,在乌桓部遭难之前,他把这些攻城重械送了过来。
哈图姮神色间掠过一丝暗恼。
回头再看这些事,简直处处都是哈图努露的马脚。
苏未吟眸色晦暗,“原来是这样!”
看来哈图努重生的节点比她早了不少,从再度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一步步谋划后面的事。
苏未吟不由得想到星尘说的哈图努藏在居狼山的东西。
事关‘大业’……是兵械吗?
还是雷火?
得赶紧弄清楚才行。
在棚里转一圈出来,哈图姮一扬手,等候在外的一群壮汉鱼贯而入,将重械逐一推到中间空地,泼上火油。
哈图姮接过火把,没有丝毫犹豫,用力投了出去。
火把划破夜色,带着火星,精准落向那堆浸透火油的攻城重器。
轰!
火焰瞬间爆起,火舌疯狂窜升,转眼便将所有器械吞没,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热浪扑面而来,掀起衣摆飞扬。
光影在深褐色的瞳孔中跳动,哈图姮静静站在滔天火光前,背影挺直,如同撑起天地的一道山脊。
“别让我失望啊,苏未吟!”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的穿透火焰燃烧的爆响,落入苏未吟耳中。
苏未吟视线微侧,看向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这把火烧到其他地方!”
暮色垂落,月升星明,一只浑身漆黑的金喙嘹鹰趁夜展翅,飞过黑水城高耸的城墙,穿透阵阵风沙,翅尖掠过低垂的云影,最后落在镇北军大营内的一处停鹰架上。
系在鹰脚上的蜡封竹筒第一时间送到中军帐。
徐镇山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就着跳动的烛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几行小字。
一丝笑意从深皱的眼角慢慢荡开,他将纸条凑到烛焰上烧掉,吩咐亲军,“带上马匹,去石林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