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老虫，老虫穿着工厂统一制服，制服胸前的口袋上绣了他的名字。
[他是雷欧，我认得这两个字。]
雷欧，这个世界上最普遍的名字之一，灭灭维维游玩黑须摩时，不知道听过见过这两个单词多少次。
[只是一年，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
46389停下哀嚎，它扭扭捏捏，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总算是不嚎了。
[……刚才那些话也听得懂吗？]
[听不懂，只听得懂我的名字，不过刚才那种场面，摇头就好了。我的态度总是会让他们难过，比起责怪我，他们更相信是我生了什么病，或是他们又有什么事没有做对……]
[所以摇头就好了……只要他们露出那样的表情……]
雷欧就算站起来，视线也紧紧锁住灭灭维维。灭灭维维不正常，他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这件事。
灭灭维维是他捡来的虫崽，在四月末，一个普通的下班晚上。
那天下班，天还没黑，橘黄色的光线落满整个街道。街巷的黑色大型垃圾桶边，乌鸦、红绿金刚鹦鹉、鹰，这三只不相关的鸟竟然聚在一起翻垃圾桶。
他只是好奇它们聚在一起干什么，就看见一只浑身脏兮兮的虫崽从拐角处走出来，慢吞吞地晃到三只鸟边。
三只鸟围着他嘎嘎叫，又蹦又跳。红绿鹦鹉还试图往他身上扑，老鹰扇着翅膀压住它。
他为这神奇的场面小小地惊呼了一下，瘦瘦小小的虫崽扭头，看向他。
然后他就收养了这只虫崽，虽然过程很麻烦，等了足足一年多才把灭灭维维从雄虫保育院里接出来。
今天是灭灭维维正式被他收养的日子，按理说灭灭维维这只雄虫崽即便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遗弃，收养他的虫也不会少。
但灭灭维维拒绝了所有要收养他的虫，也拒绝生活在保育院里，总是带着自己的三只鸟试图跑出保育院。
他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不顾一切地要脱离什么。雷欧日复一日地去探望他，然后灭灭维维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带我走吧。
川春阳市背靠爱侬山脉，市里的西万区正好在爱侬山脉的山脚处，铜祥镇是西万区里不值得一提的小镇。
铜祥镇不大，虫口四十万左右。这个镇子里的雄虫不多，都被精细地养着。
灭灭维维到底是从哪来的谁也不知道，这两年来，他从没开口说过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雷欧不知道灭灭维维为什么选择他，他不去想，只知道自己很想收养灭灭维维。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都怪我，之前给你上名字的时候没注意，本来给你取的是灭维，但登名字的那家伙没见识，看见你就手抖得不行，我一个没注意他就打成了灭灭维维……”
雷欧很紧张，牵着他的手在发抖。灭灭维维听不懂，只有他嘴里念着他名字的时候才抬头看一眼雷欧。
[欸宿主，这个数据包上说你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是叫灭维，但登记虫手抖给你名字打重了……11556真细心，这种细节都能想到。]
46389翻着数据包，这边看一下，那边望一眼。
[……对上了。]
[什么？]
[我的名字……我妈姓灭，这个姓太特别了，所以爸妈就决定我们三姐弟都姓灭。我原本应该叫灭维，但上户口那天登记员的电脑卡机，键盘摁几下都打不出字，不小心就打重了。]
[我爸妈他们觉得灭灭维维也挺好的，听起来很霸气。我小的时候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周围的人都觉得太奇怪了，很中二，后面就慢慢习惯了，觉得还挺好听的。]
[我同学他们觉得我的名字超级帅……]
灭灭维维不自觉就和46389说起了自己的往事，一个姓名，牵扯出的一堆可以说出口的回忆。
他在脑袋里和46389说的时候，面上自然地流露出几丝笑意，浅淡的，如同太阳雨中的光线。
雷欧闭上嘴，他的视角里，灭灭维维身边的雨滴，闪着光划过，像亮粉、像闪片。
以虫的眼睛为录像机镜头的记忆芯片，让借助这只虫的视角的虫，直白地感受到芯片持有者的情感。
雷欧对于灭灭维维，无法隐藏的，像在这片树林里无法避开的光点般的，不可避免的爱。
机器当然没有情绪共享的能力，但透过雷欧的视角，看着这只名为灭灭维维的虫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他的一举一动清晰可见，不说话也可爱，不理虫也可爱，一切都可爱到想要落泪。
雷欧的眼眶湿润，视线模糊。又在灭灭维维看过来的瞬间扭过头，不让他发现。
他孤独到没有盼头的虫生，应该终止于四月末的虫生，被灭灭维维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