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转身跑到瑰拉身边,弯腰把搭在水桶上的手套拿走,跑回棉花堆里。
他用双手拇指与食指,夹住棉铃基部,轻轻扭转摘下,一朵完整的棉花躺在他手心。
灭灭维维捧着棉花,向这些瘦弱但比他高的虫示意,不作任何表情,却让虫感到他的兴奋和急迫。
瑰拉和塞西拉跟在灭灭维维身后,他们看完了灭灭维维摘棉花的全过程。
工虫们惊呼他的动作很标准。灭灭维维听见了,更加用力地捧起棉花,而周围的虫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灭灭维维疑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听见什么样的话,惊呼也好,夸奖也好,但都不应该是沉默。
他收回手,不自觉地后退几步。从高空俯视这里,黑褐色的土壤上林立几座工厂,还没被采收的棉花像滴落在黑布上的白漆。
虫网、精神力,只要存在,就一定有意义。正如现在,棉脂独特的气味散在空气中,属于灭灭维维那份的精神波动融入棉脂里。
所有虫都能明白,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从乡下来的而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和别的雄虫不一样。
可他确实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做出这样的举动,为了证明什么……灭灭维维自己都不清楚。
他的迷茫和不安游荡在广阔的土地上,隐隐约约又有些急迫,慢慢的,悲伤也不知不觉地生了起来。
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很迷茫,不是他的错,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也不是他的错。
塞西拉想起越西虔说的话,凝视灭灭维维的身影。
“你说他活得浑浑噩噩,格格不入……到底算什么啊。”
瑰拉跟在他身边,轻声开口,声音艰涩。灭灭维维这么年轻,又是雄虫,他想要的,谁会不给他呢。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看不见前进的方向,一无所有,连过往也一片空白。
工厂里机床正在运作,噼里啪啦如暴雨前天空中的轰鸣。直肠型异兽穿梭在黑土上,啄食掉落的棉籽。
灭灭维维转身看向他们,在他们眼里,他的动作像是掉了帧,一卡一顿,色彩骤然褪去。
他回望的动作明明看上去这么无助,全身上下却透露出不要来帮助我的讯息。
塞西拉和瑰拉呼吸一窒,心里酸酸的,他们终于明白,灭灭维维尽管是无力的,却也不会依靠别虫。
“你又何必这么做,是想要我们同情你吗!”
尖锐刻薄的声音传到灭灭维维耳边,他迟缓地眨眼,反应片刻,朝向发声处。
“我们同情你,谁来同情我们啊!你可是雄虫,生来就享受好日子的雄虫!”
缺了一支胳膊的工虫愤怒地开口,地里干活的虫基本上都穿得短袖,他穿长袖,空荡荡的衣袖随着他身躯的震动而飘动。
“天啊,你在干什么!”
“别说了,卡德加!”
旁边的虫拽住卡德加,一句接一句地劝着,时不时瞟一眼灭灭维维,惴惴不安。
他们害怕灭灭维维生气,卡德加的语气并不友好。
“阁、阁下,他不是故意要针对您的,他只是、只是对雄虫有一点点偏见……您瞧他的手,年轻的时候被他的雄主硬生生给打断的……所以他不是……”
“没关系。”
灭灭维维没听他们说完,他打断他们的话,脱下手套,抬手。
周围的虫以为他要打卡德加一耳光,有些说不出的失望,不忍心地闭上眼,不想目睹这种让卡德加难堪的场面。
卡德加鼓着眼,站在原地没动,直愣愣地瞪着他。
灭灭维维仰头,手掌轻放在他脸上,他说:“谢谢你。”
卡德加怔愣,周围的工虫也发起愣来。灭灭维维歪头,收回手,他有些困惑,卡德加为什么在发呆。
是手碰脸的这个动作吧,灭灭维维才回过神,他的动作对这些虫来说有点难以理解。
灭灭维维难得的有些心虚,可是卡德加的脸在抖,他下意识就把手盖上去了。
灭灭维维欲盖弥彰:“不要…伤心。”
灭灭维维倒打一耙,明眼虫都知道伤心的虫是他自己。
卡德加眼眶里立马凝聚起团团泪水,浑浊的眼睛更浑浊。他的双唇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地声音:“你、你是……”
卡德加咬牙,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抬手狠狠擦眼。他看向灭灭维维,千言万语化作的灰尘飘向他们对视的眼神之间。
灭灭维维莫名的,从卡德加泛黄的眼白里,感受到大地的裂缝。这种感觉熟悉得让灭灭维维大脑疯狂运转。
他们对视着发呆,而周围的工虫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看见灭灭维维,只是纯粹的为了抚平痛苦的举动。
就像和别虫一起摔倒时,下意识护住对方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