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期。癌细胞扩散。预后极差。
白纸黑字,像最拙劣的冷笑话,在他眼前反复晃动。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苦涩的铁锈味。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顽强地穿透夜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而虚假的光晕,代替了应有的星光。他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划过,徒劳地想抓住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蜷缩起来。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苏洄眼珠转动,瞥了过去。
不是医生护士的通知,也不是家人朋友迟来的问候。屏幕中央,一个图标正无声无息地浮现、凝聚。
那是一个扭曲、旋转的暗红色漩涡。没有名字,没有开发商信息,只有漩涡深处,仿佛用最粘稠的血液书写的、不断流淌变幻的两行字:
【想活下去吗?】
【YES / NO】
苏洄盯着那行字。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嘀…嘀…”声,像在为他倒计时。活下去?这具身体,这台被癌细胞疯狂啃噬的机器?他胸腔里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混合着冰冷的嘲讽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罐子破摔的尖锐。
他伸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带着一点病态的青色。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在那个猩红的漩涡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YES。”
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细小冰针刺入骨髓的寒意猛地从指尖炸开!那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皮肤,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冻结,瞬间穿透皮肉,狠狠攫住了他脆弱的心脏。苏洄眼前骤然一黑,视野里的灯光、天花板、诊断单……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泼上了浓墨,旋转着、拉扯着、扭曲着被吸入一个无光的深渊。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冰冷。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揉碎,又在另一个维度强行拼凑。意识在极致的寒冷和眩晕中沉浮,仿佛在冰冷的深海里随波逐流,每一次试图挣扎,换来的都是更深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脚底猛地传来坚硬的触感。冰冷的,带着灰尘和某种陈年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的空气,粗暴地灌入他的肺叶。
苏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边冰冷粗糙的墙壁,稳住身体,急促地喘息着。喉咙里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铁锈味,他用力吞咽下去,压下那令人作呕的感觉。
视线艰难地聚焦。
昏黄、闪烁的光线,来自头顶几盏苟延残喘的声控灯。灯光虚弱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映出墙壁——原本应该是雪白的涂料,如今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肮脏的水泥和霉变发黑的痕迹。墙角堆着一些看不清原本面目的垃圾和废弃物,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淡淡血腥气的、难以形容的污浊气味。
一条长长的走廊,向无尽的黑暗两端延伸。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暗绿色的木门,门牌号模糊不清,有些门把手已经锈蚀扭曲。空气粘稠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渣,冷意顺着气管直刺入肺腑深处。
“操!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一个粗嘎的、带着无法抑制惊恐的男声在不远处炸响,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在抖?妈的!谁干的?绑架?全息投影?开什么国际玩笑!”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哭腔。
“嘘——都他妈闭嘴!”一个相对沉稳些,但也明显紧绷到极点的女声压着嗓子低吼,“想死吗?看看周围!这……这地方不对劲!”
苏洄缓缓直起身,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胸口细微地起伏着。他环视四周,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三个男人,三个女人,年龄各异,脸上都写满了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的恐惧。那个最先吼叫的壮硕男人正神经质地左右张望,拳头捏得死紧;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那个出声呵斥的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短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环境,强作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紧张。另外两个年轻女孩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恐慌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扩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粘稠物。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欢迎来到‘幽闭病栋’。】
【副本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