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手头上把玩着茶盏说:“此番交谈,师弟有三问,望师兄能为我解明。”
“你且问。”程玙锦片刻便敛上了情绪,他手肘撑在石桌上托头看着江霁说。
“你们出去之后遇到了什么?当初那场灾祸是怎么收尾的?”
他理了会儿语言,回答道:
“因冥间混沌的侵蚀,整个樊濑云境煞气冲天,万分火急时,应星阁赶来祭出了镇阁法器,联合众道修士结阵封印。”
“我们算是最后出来的,出来便发现了你还在里面,但当时大阵阵眼要处已勾勒好,众人已分配就绪,不可再多牵是非,我们没法再随意回去。
“于是琰辞自请入境绘布境内的眼,想正好借此进去寻你。但却在将成之时,樊濑云境内不知为何,骤然洴出一股极其霸道的波动,结阵之人皆受到反噬,程度不一,琰钦他因处其内,反噬更甚,虽有有师尊给的符,危急及时撤出来了,但被震碎了一魂。”
“继而又搭上了不少人的命,大阵终是完成了,樊濑云境被封入了虚空,自此纪年更改,樊濑一事告落。”
江霁一边听着,一边回想着后段记忆里模糊不清的片段。
手间茶盏放回了石面,他低着头,神情恍惚。
程玙锦瞅见,屈指弹了一记灵力过去。
他略去那带着微微幽怨的目光,淡淡道:“你别乱想,当初捡到你,奄奄一息的,我们救回你可不容易。”
“师尊嘱托我,要我照顾好你们,我希望你莫要再和当年的事纠葛。”
江霁揉着头,叹出口浊气,放下过往哪有那么容易。
那彷若就在昨日的血色炼狱,牵绕心头,每当回想时,总是会令人心绪翻涌。
或许,无需剧情和系统的透露,这是原身定会择的路。
他起身走至了亭栏边,崖边的风肆意,扬起乌发和肩披的洁白大氅,垂眸看着云海翻腾,鸦黑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建木生长之地,那多美的一片地方,最后落得覆灭的结局,我目睹着师尊在那儿,被苍生架着以身殉道,伴着无数冤魂,魂碎躯灭于那片天空。”
“当年那分布各处的劫难当真是天灾么?我若说,这一切皆起一人之欲呢?当然,欲望相缠、因果轮回,没人能独善其身。”
“这三问,还剩最后一问,那么,我问师兄——”
他嗓音有些低哑:“你当真能够放下吗?”
茶温温热,丝丝甘苦在唇齿间驻留漫开,程玙锦又沏了盏,抵在唇边抿入一口,沉默不语,隐在衣袖中的手紧握又抖着松开。
放下了么?
世间万情其实并没有“放下”一词,说“放下”,那只不过是有太多的无能为力和身不由己罢了。
他看着茶水涟漪:“那又如何?战后存活下了多少?寥寥无几。”
“虽有蹊跷,但事已封尘,还会多少人在意?皆是闭口不谈。因残余的尘缘邪祟作祟,这百年间人界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太平,生灵难以再承受一次那般灭顶之灾。”
“师弟,墨苔覆湖,不知深浅。斯人已逝而生者应如斯,这尘世扰扰,多的是身不由己。”
两人沉默良久,夜色愈浓,万物俱静,只余风声作伴,时有红叶垂落。
程玙锦闭眼轻呼出口气:“师尊若还在,定不愿见你活在仇恨里……你还是,得给我一个承诺。”
须臾,没听见回答,他转头看着江霁寂寥的背影,沉下了声:
“你二师兄三魂虽有一魂残缺,但好在也只是忘了许些往事和时常头疾昏睡,若是你不老实,我就和他一起把你困严实了。”
江霁感受到师兄身上那股淳厚的气息,想来这百年他修为已精进了不少,恐已至大乘,这话是实践出来是有成效的,那两人一起折腾出来的阵法,估计都能把原主给关个将近半月。
桌上搁置的茶盏飞入手,江霁一口闷完那茶水,鼓着腮帮看着崖下云雾弥漫的山林。
与过往划清界限什么的,从来都无法毋定,虽为事在人,但这冥冥之中自有其因果牵引,他无法给出承诺。
他轻笑了声,道:
“师兄,我不会活在仇恨里,只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解罢了。”
风儿吹了良久,他等到了师兄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知道了,但至少,不要乱来,莫要叫人担心。”
“嗯。”
夜间静谧,崖风吹在脸上,拂去愁情。
修士视力远于凡躯,江霁透过翻滚的云雾,望着山下。树间沿着山体,连绵的建房屋建筑分布坐落,有些地方还亮着,山间阶梯路段,有许些灯光移动,是夜巡的弟子。
程玙锦看着亭边的背影,起身走到了江霁身旁,与他一同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