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只当两人命里犯冲,但唯有卫听澜自己知晓,他曾无数次反刍着在祝府养伤的那段时日,贪恋着那点温暖,却又在无法遏制的自卑中无处遁形。
那时他只不露声色地望着祝予怀,掷下擦剑的绢布:“好啊。既然如此,现在便打一架吧。”
唯有在演武场上,唯有当两个人打得筋疲力尽,累得瘫倒在地上一起看着天空时,他才能短暂地忘却自己身上所背负的东西。
也只有在那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有资格与祝予怀站在一处的。
在芝兰台中的较量,归根到底只是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他们也曾一道策马游猎,看过同一片天,饮过同一溪山泉,为着怄气较劲,追着同一只猎物跑遍了山野。两人这样别扭地相处着,也算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卫听澜以为,他们交手这么些年,多少有些棋逢对手的情谊。
可在卫家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之后,这份镜花水月般的少年情谊,终是碎了个干干净净。
父亲和大哥被人害死的消息传来时,卫听澜甚至来不及悲痛。他千辛万苦才逃出澧京,回首时,却见带兵追剿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主动请缨的祝予怀。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祝予怀的箭会对准自己。
那箭矢破空而来,射散了他束发的发带。卫听澜披发覆面,盯着昔日救命恩人手里那把长弓,错愕和痛意就如同燎原的火,烧得他面目狰狞。
“虚情假意的骗子。”
他咬牙回射一箭,射中了祝予怀所乘的马匹。祝予怀被惊马骤然甩了出去,身后急呼声与怒骂声乱作一团,卫听澜发狠地扬鞭驱马,再没回过头。
那日之后,恩人便成了仇人。
逃亡的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起祝予怀,想着过往两人同行时的交锋和默契,也想着日后要如何报仇雪恨,撕了那扎眼的月白衣裳,再踏进泥淖中。
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一次老天竟长了眼,让祝予怀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卫听澜叛逃后没多久,明安帝就忽然重病昏迷。彼时太子被软禁于东宫,没有解禁的旨意,不能出面主持政事。京中一时群龙无首,几方势力明争暗斗,在朝堂上群魔乱舞。
乱局之中,祝东旭靠着一杆针砭时弊的笔,想要力挽狂澜,却在关键时刻陷进一桩要命的贪污案里,举家下了狱。
祝东旭为官刚正,早年得罪的人不少。祝家一呈倾颓之态,人人跟着落井下石,祝家人接二连三死在牢狱中,祝予怀的双亲最后都未能幸免。
祝予怀虽在昔年旧友的帮扶下捡了条命,却也被利索地流放出京。
卫听澜刚在朔西站稳了脚跟,得知此事,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快意与痛意。
流放充军啊……一路忍饥挨饿,受尽官吏的虐打和折辱,堪称生不如死的酷刑。
祝予怀如此忠心,到头来还不是和他一样,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咎由自取罢了!
卫听澜这样反复地想着,却又心乱如麻,觉得不甘心。
他都还没开始报复,朝廷那些奸官恶吏,有什么资格辱没祝家,把祝予怀欺凌至此?
他被一股无名火烧着心,终是坐不住了,带人快马加鞭地赶往流放途中,从官差手中劫走了祝予怀,把人一路扛回来,扔进了朔西的地牢里。
祝予怀从头到尾都不曾反抗,只垂着双眼安安静静地坐着,即便衣衫褴褛镣铐加身,脊背仍似一杆修竹。
珠玉蒙尘,仍是珠玉。
卫听澜耐着性子等了几日,却怎么也等不到祝予怀低头服软,只等到了这人在牢中病倒的消息。
卫听澜憋着满腔的火气,又把祝予怀从囚牢里抱了出来,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逼着他吃饭喝药,与自己同住同睡。
他故意把这消息放出去,让流言传遍朔西,传遍整个大烨,让祝予怀这个名字,和卫氏余孽牢牢绑在一起。
他在人前与祝予怀故作亲昵,在人后又撕破脸皮百般挑衅,可祝予怀从始至终只是淡淡。
祝予怀问他:“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当然有意思。”卫听澜故意撩着他身上的锁链,拈在指尖把玩,“看着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只能仰人鼻息,我心里快活极了。”
早在狼狈离京的那一天起,卫听澜就明白了,祝予怀曾经施舍给他的那些情谊,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但即便是幻想,他也不想放手。
祝予怀不让他攻伐大烨,他偏要攻,祝予怀不让他报家仇,他非要报。他在朔西举了反旗,铁了心要做乱臣贼子,就算他半道兵败身死,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他和祝予怀的名字也要写在一起。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起兵,朝廷就先与外族联手围住了朔西,要将他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