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不输梅
悯。

    那些刺客是冲着要这少年的命来的,可澧京恐怕没人想要为卫家讨个公道,不是隔岸观火,就是想着趁机捞功了。

    几个太医为高邈看了诊,见那伤口包扎得妥帖精妙,用的药也无可指摘,得知是一个雁安的乡野大夫做的,一时起了胜负心,都去找方未艾研讨清毒之法。结果没和方未艾说上几句话,太医们凑着头嘀嘀咕咕,自己先争执了起来。

    沈阔顺耳听了几句,眼看着他们要扯对方胡子动起手来,忙上前劝道:“老大人们各具慧眼,一时解不出来便放一放,莫要起争执。”

    一个白须老太医摆着手,执着道:“那不成,我们奉皇命而来,不能闲着不做事!”

    带伤的将士们全被军医和方未艾包扎好了,眼下就剩这一个中了毒的,绝不能放过!

    沈阔常年行走宫中,自是了解这几个太医的性子,他委婉道:“不如老大人也抽空替卫郎君瞧一瞧,我看他脸色差得很。圣上不也叮嘱了,要照看好他么?”

    毕竟从寿宁侯世子送回来的急报看,卫听澜可是受了大惊吓,站都站不住了。

    几个太医目光如炬地朝不远处的年轻人看去,那白须的老太医捋了捋胡子,瞪眼道:“我看他好得很。”

    另一个太医抢白道:“老李年纪大了,眼神怕是不好使了。我看那小郎君情志不舒,气郁失畅,要补补!”

    几人谁也不服谁地互相对视几眼,呼啦啦冲着卫听澜一拥而上,争着给他诊脉去了。

    沈阔失笑摇头,刚要转身离去,目光却忽然被搁在药箱上的一枚箭矢吸引了。方才太医们围着讨论的,似乎就是这枚箭矢。

    方未艾看他驻足凝视,疑惑道:“沈统领,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噢,没有。”沈阔抽回目光,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箭的样式有些稀奇罢了。”

    方未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入京那日,难得是晴天。雪落了几日,满城砖瓦尽白,城内却不显萧瑟,反而热闹得惊人。

    离除夕还有小半月,沿街店铺就已参差地挂起了灯笼。街市上到处都是推车提篮的商贩,孩童追着卖竹马小鼓各色玩具的小贩跑,空气里充斥着肉食果品的香气。

    卫听澜牵着祝予怀借他的马,站在澧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出神。

    这般热闹,比朔西的年市要热闹得多了,可他身在其中,却感受不到烟火气,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诞感。好像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轻轻一碰就会烟消云散。

    方未艾及祝府护卫刚进城,便辞别他们往祝府而去,沈阔把卫听澜送到府门前,也带人回宫复命去了。

    高邈麾下的士兵驻扎在京畿,预备年后启程返回朔西,因而和卫听澜一同进京的,只有他兄长从玄晖营调出来的十余人,加一个毒素未清的高邈。

    卫听澜站着不动,于思训等人在后头也就不好擅动,踟蹰着不知该不该搬卸行李进府。

    高邈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催他道:“你杵风口做什么?都到门口了,进去啊。”

    卫听澜本能地不大想进去。

    这宅子是多年前他爹立了功,先帝赏下的,多年来只有些守府的老人长住着。

    以往每年年底,他大哥卫临风代朔西都护府回京述职恭贺时,会在这里住上几日。今年朔西局势紧张,卫临风脱不开身,便派了高邈来,顺带把卫听澜也送了来。但是年后,高邈是要走的。

    卫听澜在朔西出生长大,对京城这府邸并无感情。眼下望着这冰冷的门楣,空荡荡的院落,就像个深渊巨口要把他吞下去。门外热热闹闹,关了门就寂寥无声,这就是澧京。

    卫听澜鬼使神差地忆起祝予怀那间绿竹成荫的院子。

    前世他受了重伤,被带回京后便在祝府养着,在那院子里一直养到来年开春,住的还是祝予怀的卧房——祝予怀说那间屋子向阳,适合伤患。

    那时,高邈死了,随他来京的将士所剩无几,卫听澜的十余近卫中也有两人伤重,熬了几日便没了,幸存的将士都被就近安置在阳羽营养伤。

    卫听澜孤身在祝府,身边有关朔西的一切都如流水般逝去,只剩下了一把剑。他执意要把那剑搁在床头,整日整日地盯着它。他那时的样子大约很可怕,偶尔把目光挪到照顾他的仆役身上时,那些人都战战兢兢,好似他不是个伤患,而是一只随时会暴起的野兽。

    也只有祝予怀不怕他。每到天晴时,祝予怀就让人在窗边置张竹榻,强行把他挪过去晒太阳,还会顺手把他的剑也搁在窗台上。

    好似不多晒晒,哪天他和他的剑就会一起发霉似的。

    从那窗子往外能看见丛丛淡竹,清瘦孤高。北方竹子难养,雪一落,夜里总闻折竹声。祝予怀闲来无事,就爱在廊下置个小案画竹。

    “这般爱竹,”有一日,卫听澜哑着嗓子开了口,“怎么不叫人清了枝叶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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