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爷心道:东家真敢问。
我杨徸若是眼珠子滴溜一转,便能猜中他崔闲崔樵人在想些什么,此时便不在忻州都尉府领月钱,而是在大都督府当个金疙瘩供起来了。
杨师爷这趟来的没用处。
除了“静观其变,稍安勿躁”八个字,他也说不出什么旁的话来。
结果之后几天。
崔闲安坐都督府,比季正青和杨师爷俩人加起来还要安静。
杨师爷在代州没什么门路,隐约寄希望于秦无疾。
但这份心思也眼见着落空了。
人家崔长史好像根本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物。杨师爷等了多日,却一直没听他要秦无疾入府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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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爷不知道的是,崔闲也遇到了点小难事。
审问方贫的过程并不顺利。
他能汇集散兵游勇,数月潜伏在深山,此后一朝出鞘,大伤朝廷军兵,就算最后输了阵,但能筹谋到这样,他就绝非是个寻常人物。
季正青此番跟崔闲谢罪,看着唬人,三颗人头血淋淋摆开,其实耍了个心眼儿在里头。
在忻州时候,季正青拿到斥候在狱中画押的供书,立即就砍了他们的脑袋,半分犹豫都没有,这分明就是先斩后奏,把最大的错处从斥候这里摁下了。
这一仗究竟是怎么打的、到底如何走漏的消息,季正青仅听了斥候一面之辞,其实并不知细节,匪首方贫实则一句话都没有交代。
崔闲似乎很爱惜方贫,将他收监之后,并不上过重的大刑,只叫狱吏拿巴掌大的小刀伺候,慢条斯理地磨,非要他开口聊聊不可。
可三四天过去了,狱中人仍旧沉默如顽石,眼见着喘出来的气儿越来越多,吸进去的气儿越来越少。
崔闲等在都督府里,耐心隐隐消退。
谁知正在这时候,狱中的方贫却突然托人传了一句话出来:
他要见秦无疾。
只见秦无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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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州府衙西狱比大理寺狱要狭小许多。
夏秋之际天气晴朗,天光从窄窗泼洒而入,看起来比深冬的大理寺狱稍稍亮堂一些。秦无疾行走在散发着霉气的光线里,耳中隐隐回荡着千里之外铁锁摇曳的声响,隐约感到呼吸沉闷。
他叫狱卒引领着,一路走进关押方贫的狱房。
方贫盘膝坐在稻草上,身上粗麻囚服浸满了血污,头发却没有从前那样凌乱,叫麻秆编成绳子扎着,勉强梳在脑后。
狱卒应当不会有闲心帮他整理仪容,那便是他自己酷刑之下还有闲心,把自己尽可能收拾干净。
“我本没想找你……”方贫用遍布红丝的双眼凝视他,嗓音喑哑,“但我没几日活头了,将死之人,徒增贪心,便忍不住想见上一面。”
他直起身子来,双膝着地,而后深深弯下腰去。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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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贫,字清愁,忻州定襄下一家佃户出身,家世一如其名。
方家父母皆是苦命人,也不懂得什么读书出仕的道理,只是乡里教书先生便宜,半贯肉便可收一徒儿,夫妻二人凑了凑钱,便送方贫去先生家念书。
方贫开悟早,儿时好学,颇具天资,叫教书先生私底下说,便是比哪家乡绅的儿子都要聪慧。先生爱重他,与他写了副字,叫做“英雄不问出处”。
于是方贫问先生:“何为英雄?”
先生回答:“读书人诗成得袍,金榜题名,做天子门生,这便是英雄。”
方贫信了,珍重地把那几笔墨字往心里搁。直直到他二十岁、三十岁……才发觉先生原来是骗了他。
英雄岂是好当的。又怎么会不问处出呢?
先生狠心。何必对小孩子撒这样的谎。
科举不限制庶民报考,这是没错的。但下到县学与州学,却各自有千万种理由将赤贫的学子拒而不收。书籍价格极其昂贵,若不入州县官学领取官印的经学典籍,寻常人家便是考学用的书籍都难以买齐。
方贫筹不出钱,于是四处去借,一字一字地抄,抄了整整十年。
抄过了,就是背过了。
然而他去参加乡试,却还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中。
县学州学的山长朝他讨跃门钱。方贫一门心思抄书读经,没听说过这件事,于是低着头,颇为窘迫地轻声讨教。
山长便解释说,这应当是个“鲤鱼跃龙门”的彩头。
书生如锦鲤,先生如海浪,托着你越了龙门,如何没有彩头?这不是不尊师么。既不尊师……那你读的是哪门子圣贤书?
方贫站在原地,愣愣地,觉得浑身鳞片被人剐了个干净。
后来他也依旧在碰壁,许多年,鳞片渐渐长不出来了,身上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