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谷前
低着头掩埋兔骨,语气淡然:“我愿意去。”

    吕迟问:“不怕死么?”

    “读书时候,父亲曾教过我一个道理,叫做死生自命,贫富自时,故而临危不能惧。”

    秦无疾轻声道。“这次怕了,下次呢?我明白队正的好意。生死是躲不掉的,与我身子强健与否并无干系。既然躲不掉,面对便是了。”

    “临危不能惧。”吕迟重复,而后笑着俯视他。“原来读书也有些用处。我不知道怎么说的话,你两三句便说明白了。”

    “只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想问问队正。”秦无疾站起身子,掸掸麻布袍,将自己尽量收拾干净。

    “忻州距离燕水口有段距离,为何不叫府兵剿匪,反倒动用关军?”

    “牛羊牲畜有贵贱,你当人命是一个价么?”吕迟从树上一跃而下,一边回答,一边走过他身边。

    “不早了,回去吧。”

    到了忻州秦无疾方才知道,吕迟说得不错,原来兵也是分贵贱的。

    大齐的主要兵源有二,分为府兵与募兵。

    府兵都是州府当地的百姓,甚至是乡绅。府兵军户本就拥有自己的田地,代代按比例继承,平日在家中务农,有战事才操起刀戈。

    府兵的兵器与战马都是自备的,除去甲胄装具不可私自买卖,刀斧弓箭这些私兵器,有多少钱便打理得多丰厚。

    只要你有钱财、有门路,膘肥体壮的战马给自己配上两三匹也是可以的。

    除此之外,府兵还有机会入京城上番宿卫,巡防的可不是荒山深谷,而是权势滔天的朝廷中枢,从此得禁军青眼,飞黄腾达也说不定。

    再看赵阜、石光、孙七明这样的戍边健儿,都是募兵来的,本就是丢了田地才来到边关,从军所分得的田地不传子嗣,除非得了军功授田,才算落地扎根,与府兵有得可比。

    而怎么赚军功,是一门十分讲究的生意。

    剿匪自然是一大进项,但匪子命贱,没戎索人的脑袋金贵。兵戈一起,将士死伤,队伍必定会有折损,折损也要折损得更有价值。

    故而忻州都尉此番剿匪,都不愿意用自己的兵,转去请调戍守雁门的关军。

    他盯的是今年秋天的大仗。

    都是杀人,在雁门关内杀,不如去关外。

    但关于这件事,底层雁门关军卒想得又不一样:军功不嫌少,苍蝇大的肉也是肉。

    他们手上缺少惠及子孙的田地,于是什么都不挑剔,有事就上,饿狗似的。

    忻州都尉季正青心眼子不少,但人不吝啬,吕迟领着队伍入定襄,他好吃好喝伺候。

    大锅上灶,荤油煎肉,再热气腾腾地炖起来。

    孙七明等人进了定襄营,闻着肉味魂儿都快飞了,白日行军的苦累往脑后一抛,撒开膀子埋头吃。

    “知道为什么有人爱出来了?”赵阜也高兴,过来跟秦无疾说话,“好处在这儿呢。”

    秦无疾碗中也有热腾腾的肉块,炖得火候很足够,看着就软烂,只是没瞧出是什么牲口……总之不是兔肉。

    吕迟接过赵阜递给他的碗,拿手抓着肉仰起头吃,咂咂嘴:“这羊肉炖的可以。”

    赵阜坐在吕迟身边,喜笑颜开:“嚯!队正都说可以,那是真可以!”

    孙七明他们也起哄,都在夸他,跟哄孩子似的。

    吕迟是很爱听好话的,被他们哄得好得意,一边吃肉一边笑,脸蛋子上都挤出酒窝来了。

    秦无疾叫这热腾腾的气氛感染了,不自禁跟着笑起来。

    当天睡的也是好地方,在定襄营房里住的。

    虽做不到独门独户来睡,但人家搭得房子好,终于见着能严丝合缝关上的门了。

    秦无疾摸摸质地粗糙的木门框,想想自己那扇破席子,挺感慨,更羡慕。

    他跟几个同队关兵住同屋,睡的是连墙的大通炕。若是从前的相国公子,是说什么都不会与人同床共枕的,但秦无疾现在顾不得这些,心情颇为轻松。

    叫人家喂了满满一肚子好肉,每个人都高兴,对秦无疾都比从前友善些。

    他们聊了会儿闲天,看秦无疾下床穿鞋,仰头问:“干甚去?”

    秦无疾把皮甲穿戴整齐:“食肉太多觉得闷气,去屋外头坐坐。你们睡,我轻声。”

    其中一个人提醒他:“这儿不比燕水口,规矩严,你在门口溜达几步便得了,莫要乱跑。若冲撞了巡防,可要挨军杖的。”

    秦无疾回答:“知道。”

    “人家又不是没挨过。”另一个人在炕上笑,“整整二十杖,叫都不叫一声,比你有骨气。”

    “去你娘的……”

    秦无疾整整腰带,出门去了。

    吕迟果然等在外头。院子里有一颗参天高的槐树,他挂在树干上晃悠腿,好远便看见茫然四顾的秦无疾,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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