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隐
刀疤,也留着一把黑黢黢的胡子。

    他高坐台上,右手拄着长枪,左手拎着只系红绦的水葫芦,正乐得看戏呢,才不管吕迟高不高兴,粗声粗气地喊回去:“我他娘的管不着这个!他乐意跟你斗,你斗便是了,怂个卵蛋!”

    军兵都是糙人,爱看刺激的,举着长枪,拟作狼鸣,百十个人一齐撺掇着他们斗。

    吕迟被人撺掇地下不来台,又冲方守田嚷嚷:“你输多少次还不够,上瘾了呢?”

    方守田哪儿听得这个:“吕小犊子口出狂言!没胆量的小孬种!你躲我多长时候了!今日甭想再跑,再与我比上一回!”

    吕迟不为所动,满口荒唐:“不是为你名节着想么!大姑娘也罢了,你个大老爷们发什么骚!觍着脸纠缠我也不嫌害臊!”

    方守田瞪着眼睛:“我日你耶耶!”

    一群血气方刚的汉子,可是爱听这污糟话,校场上一片狼嚎狗叫的,连督军台上的翊麾校尉都乐了,咧着嘴角骂了句带劲的脏话。

    在场这么些人,只有秦无疾没耳朵听,眉间攒得皱巴巴的。

    吕迟又与方守田唇枪舌战几轮。方守田本就面红,被吕迟作弄得脸红脖子粗,依旧寸步不让,非叫他比上一回马射。

    吕迟熬不过他,只能请看戏的翊麾校尉给拿了主意,两人今天比的科目,便定了“鹿隐”。

    这是个马射的比法,名字文绉绉,据说是前朝哪个儒将定下来的,不仅名字矫情,比法也矫情,要用七斗力的弓,六钱重的箭,隔着一百零五步,左右奔驰当中射裹着鹿皮的垛子。

    鹿皮裹成巴掌大,骑在马上看就是豆大一点,叫做“小鹿隐”。

    鹿皮若是裹成人头那么大,就叫做“大鹿隐”。

    吕迟叫人过来伺候,卸了自己最爱的那张漆黑角弓,换了只七斗力的轻弓,拉拉弓弦,觉得手感不够扎实,于是撇撇嘴,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

    “大的小的?”吕迟问他。

    “小的!”

    吕迟心情不好,犯嘴贱:“就你小。”

    若不是等着比试,方守田可得策马冲过来抽他两嘴巴。

    翊麾校尉叫手下的侍从官给置备好校场,小鹿皮共裹了三十张,每人配三十支箭,一作赤标,一作黑标,按中数来判高低。

    吕迟与方守田都备好了架势,对立两方,耳中听得铜锣惊天作响,二人两腿一夹,缰绳一抽,便是马蹄暴动,冲着对方就去了。

    正要对撞的时候,马头左右一分,各自狂奔,两边骑士张弓搭箭,眨眼间便是各自一箭,将两鹿皮牢牢钉在草垛子上。

    场外军兵高呼:“中了!”

    张弓射箭十余次,校场里的尘土越飞越浓,马腿都藏在土中看不见了。

    鹿皮陷于扬尘,在百步开外若隐若现,影影绰绰,这才是所谓“鹿隐”的滋味。

    吕迟起了玩心,突然坏笑一声,强健的肩背蓄满力气,拉满弓弦,迅疾射出一箭。

    侍从官连忙去看鹿皮,却没数出新中。正纳闷呢,便听方队正大怒,骑在马上扯着嗓子骂人。

    再看距鹿皮二十余步的地方,有两只箭都没中,一黑一赤竟落在了一处。

    翊麾校尉举着葫芦喝了一大口水,笑骂他:“狗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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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官宦子弟都会学习,但大多只是学来玩玩,沾沾手便罢了。

    就比如射技之于秦无疾。

    自秦公子幼时叫府上的教头领着、嬷嬷们看顾着,拿一张三尺长的小金弓射过纸灯笼以后,便觉得这东西索然无味,不想再碰,静悄悄回屋念书去了。

    与他不同,那时候京城中的衙内公子们正是活泼好闹的年纪,最喜欢拉帮结派,背着金弓银弩招摇过市,看见什么就射什么。

    娇贵的少年郎们打马而过,身后追着一众仆从,金弹珠玉箭簇洒一地,引得百姓纷纷弯腰在他们后头捡。

    其中玩闹出格的,甚至还伤到过良人,叫在朝为官的父兄都受了连累。

    秦无疾从来不屑如此,也不爱与这些人相处。和他处得来的,都是同他一般的小秀才、小书呆。门第差些也无妨,是平民也无妨,只要喜静、喜读书、为人端正,便可以进到相国公子的书斋来做朋友。

    秦无疾不碰闹市行弓的游戏,书斋里的小书呆们唯他马首是瞻,自然也不爱碰,一群人挤在书斋里写字念书,连门都不大出,生活自然而然离驭马张弓越来越远。

    走马金弓引百丸,不如秦郎诗半篇。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总爱拿这句话教训自家奢侈任性的小祖宗,说的就是相国公子秦无疾不爱弓箭爱读书的故事。

    汗水又蛰了眼睛。

    秦无疾低头擦擦额角,一阵恍惚。

    往昔的京城繁华在眼前散尽了,只留下眼前马蹄飞溅起的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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