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突然说道:“殿下可知李卫公献城图?大义如剑,刚者易折。殿下韬光养晦之心,清弦与共。”
他放下筷子,望着张清弦,将温柔溢上眼眸,半晌,张清弦羞红了脸,扭过头去。他心底暗叹:许久没统御人心了,真累。
晚膳后,他被安排和张清弦亭中赏月,亭中还放着一把古琴——明悟此人,对着红玉束手无策,给别人出主意倒是乐此不疲。
萧南风的指尖抚过琴弦时。张清弦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沉水香,停在他身侧三尺处,这是宁芊芊永远学不会的分寸。
"铮!"
萧南风余光瞥见月洞门处晃动的素色衣角,手指不受控地劈向宫商二弦。本该是"江潭落月"的调子,生生被他拗成《蒹葭》的起势。
张清弦微微侧头看了过来,她不会懂这曲调突变意味着什么,就像她永远不知晓——那年落雪满院,宁芊芊裹着狐裘窝在琴房角落,左手糖葫芦右手芙蓉糕,嘴中却嘀咕着:"这声音还不如死明悟的剑鸣好听。"
此刻这不学无术的蠢货正扒着门框偷瞄,发间还粘着藏身时沾的草叶。萧南风突然加重力道,看着宁芊芊随着"溯游从之"的急板缩起脖子,恍如当年护着荷花酥不肯放的鹌鹑模样。
"砰——"萧南风冷脸正对着崩断的商弦,眼角余光,却看着宁芊芊落荒而逃的方向,忽然想起她曾说:"殿下弹琴时,这手指头,像仙鹤在池中跳舞,像小狐狸娇俏的梳理毛发,甚是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那后半句永远湮灭在明德十三年的雪夜里。他却突然记不清了。
“殿下方才,是在思念谁?”张清弦轻轻问道。
萧南风回头时正对上张清弦失望的眼神,他微微皱起眉来。这般善妒心胸,往后如何掌管后宅?
明悟恰在此时疾步而来。他顺势告退,却听他压低声音:"靖王府刺客已潜入岑参住处,殿下此时赶去,或能斩断执念。"
他几乎是撞开院门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岑先生,南风求见!"听到屋内两道平稳呼吸,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岑参开门时,他已瞥见衣柜缝隙漏出的裙角。这蠢丫头!藏在男子衣箱,打算被瓮中捉鳖么!
"咔"地拽开柜门,抓住那截纤细手腕。宁芊芊从堆叠的锦袍中滚出来,身上沾满了岑参衣物的气味,脸上竟无半分愧色。
"殿下恕罪。"岑参横步挡在中间,"这位姑娘是旧识,擅闯之过错在岑某。"
"旧识?"萧南风盯着她腕上红痕冷笑。掌心挣脱的力道像尾活鱼,偏她始终垂首不语。
"哑巴了?"他陡然提高声量。
宁芊芊浑身一抖,突然甩开他的手往外冲。萧南风立在原地看她仓皇背影,忽见寒光闪过,他忙快步上前,明悟的剑却已刺向她心口!
"当!"金元宝撞偏剑锋,萧楚溪玄衣如墨落在房中,怀里人胸前的血正慢慢晕开。
"属下知错..."宁芊芊捂着伤口往后缩,却被萧楚溪紧扣在怀。
那人轻轻拭去她额头的汗:"好,本王便饶了你。"
萧南风盯着偏离心口三寸的剑伤,喉头泛苦。那边萧楚溪已抱起人,对岑参笑道:"小丫鬟仰慕先生风采,让雍王见笑了。"
说罢,萧楚溪冷冷望向明悟手中的剑,剑上染血,滴滴滑落在地。
萧南风忙喝道:“混账东西,竟敢对王兄屋里人无礼,还不给王兄赔罪!”
明悟冷着脸刚要跪下,只见萧楚溪一脚飞踹,正中明悟前胸,明悟落地的瞬间,顿时呕出一口鲜血来。
萧南风强忍着恼意,望向萧楚溪嘲弄道:“明日便是十日之期,到底主仆一场,本王已替宁姑娘备好殓服,愿姑娘九泉之下,莫要太过清寒。”
见萧楚溪气的满脸通红,萧南风却嘴角噙着冷笑,眸光扫过他的臂弯,直到不经意看向躺在他怀中的宁芊芊时,不知为何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悲戚和惨然。
萧南风心好似被什么攥住了一般,恐慌和痛意挤压着肺腑,他强忍着想要夺回面前人的冲动。
眼睁睁看着萧楚溪抱着她出了院子,萧南风恍惚感觉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什么,却又一遍遍告诫自己:大业为重,待到将这天下收入囊中,此生,宁芊芊上天入地又能往何处逃。
明悟则颤巍巍起身,口中满是担忧:“他身手实在厉害,主子在他身边定要多加小心。”
萧南风扶着他走出房中,轻声道:“她从小倔强,便是拿死来威胁,都难让她听命半分,为何会对萧楚溪这般畏惧?王府宴上还那般放肆无礼,如今却对他惟命是从。”
明悟擦去嘴角血渍,气息短促道:“别被她骗了,哪有什么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她向来放肆却极有心机,这些年在东宫,不是越放肆,你越欢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