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
这一套矮桌小凳,也是明霜序从小间里搬出来的东拼西凑才组成的,别看两个人坐的倒是一般高,明霜序坐着的是只圆凳子,骆天杭屁股底下则是只方的。
而且,只此两只,再多一个都没有。
骆天杭低下头去吃鱼,嘴里含含糊糊的念叨着:“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花椒虽不是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花椒,但是被人精心晒过的,一颗颗都圆润,能连着枝儿的绝不单着,这样才是香醇。
“这最后一尾鱼,养的虽然最久,却不是最大的一条,想来只怕是原本就小的。只你一个人吃也是刚刚好,放了酸菜,就再多了我的分量。”
明霜序见骆天杭那碗里空了,先是添酒,后又将碗也盛满,递给骆天杭一只烤的脆脆的芝麻饼。
“这鱼洗干净,用专门磨快了的刀,先剁了鱼头鱼尾,再用身子片了肉出来。猪油和菜籽油稍煎一下,就将泡椒姜蒜都放进去,让辛辣味儿往鱼里钻,加上胡椒粉,加了煮沸的热水,便倒进砂锅里去咕嘟。
“砂锅里是一早就码好的酸菜和葱段,鱼肉倒进去后只需大火热热的煮上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将我刚才给你说的这花椒放上去,烧的滚烫的热油这么一淋,那叫一个香味扑鼻。”
骆天杭听完明霜序说这些,木木的抬起头,盯着明霜序的眼睛瞧了半晌:“我要吃。”
明霜序笑道:“骆大人以为自己碗中吃的是什么?”
眼中的泪已经尽然攒不住,流在骆天杭的脸庞上。
明霜序从袖子中拿了帕子,一点点轻轻的帮他擦掉。
辣的两眼通红的人儿咽一口空中虚无的空气,眼里的泪倒是流的更欢实了。
好不容易干透的地又被打湿。
明霜序赌气地收回手:“吃吧,吃吧。”
骆天杭这才一改方才一动不动任她摆弄的状态,继续低头吃了起来。
“乍热之后,就是乍冷。等到那时候,谁谁都愿意在灶边暖和,我会的东西才多呢,光是汤就能做出一整个冬天不带重样的花样来。奉阳的冬天总是很长,以前我同姆娘总是想着法子找乐呵的吃……”
明霜序絮絮叨叨的讲着。
骆天杭要么嘴里吃着东西,要么不住的哈气。
对他来说终究是辣了些,偶尔一不留神吃到颗花椒,还会立刻叫半边脸都没了知觉,赶紧往里面送一大口芝麻饼才能慢慢的好。
反瞧着对面端坐着的小姑娘,鱼一口没少吃,话也一句没少说,却丝毫没有辣的要跳脚的样子,仿佛他和她吃的就不是一碗里的东西。
明霜序从鲈鱼酸菜煲说到奉阳的小吃,从乔娘子的豆腐店说到丰水河边的集市,从满满一锅鱼肉说到汁水都快要没有。
“骆大人可吃出舒服了?”
骆天杭与明霜序相处这么久,也能从她的称呼中听出一点门道,比如有时只唤他“大人”,软软糯糯的像颗巷尾小贩卖的棉花糖,那是有事相求。
“大人,有个东西帮忙搬一下呗。”
有时,语气中带着戏谑,就会叫他“少卿大人”。
“少卿大人这是瞧不上我做的饭,这才回回都要梁庄催。”
板着假正经,或者是有外人在时,便称呼他“骆大人”,就如现在,脸上放了端庄的笑,像是要提点他她的厨娘身份。
可那笑中似乎又带了一点戏谑,微微上扬的语气又与假正经几个字毫无关联。
骆天杭只觉自己脑子转不过来弯儿了,晕晕乎乎只想往地上栽。
他用胳膊支着桌子,手撑着脑袋,瞧着天上细细的一勾弯月。
被雨水透彻洗过的天空很是干净,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单有那么纯粹的一个月亮放在天上。
“明娘子今晚,话说得格外得多。”
骆天杭依旧是瞧着得月亮的,他不知道自己眼睛若是再落在身边人身上,会再生一些什么来。
偏生那人的眸子,如同这夜里的天一样透彻,干净,又如这天上的月一样,散出皎洁的光,照的人心旷神怡。
农家居然生出这样的女儿来,果然奉阳是个生养人的好地方。
就在骆天杭思绪一点点飘过去,飘到远远的地方,自己够都够不住时,身边的人儿轻轻说一句:
“大人今日心里不痛快,总该说些什么让大人想想外面的光景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