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去的次日,黑山屯迎来了一个阴沉的黎明。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昔日还算齐整的屯堡如今满目疮痍。坍塌的屯墙、烧焦的屋架、散落的兵刃和凝固的暗红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惨烈的攻防战。疲惫不堪的守军和屯民们开始从藏身之处陆续走出,望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切的悲恸。
沈青在张秀姑的搀扶下,挣扎着走出守备府地下秘道。连番的惊吓、弟弟沈枫的重伤,尤其是昨日那场耗尽心力、几乎透支生命本源的“狂暴生长”,让她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脸色苍白得透明。但她眼神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坚定。她拒绝了立刻休息的提议,坚持要先去看望沈枫和其他伤员。
临时征用的守备府大堂和几间厢房已改为伤兵营,呻吟声不绝于耳。李大军正带人清点伤亡,声音沙哑而沉重:“屯内守军战死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十九人,屯民死者二十一人,伤者逾百……粮行伙计石头为掩护妇孺撤退,中箭身亡……”每报出一个数字,都让在场众人的心沉下一分。阿木红着眼睛,默默帮着大夫给伤员清洗伤口。
沈枫肩头的箭已被取出,敷上了金疮药,但因失血过多仍在昏睡,小脸毫无血色。沈青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弟弟冰凉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心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她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体内那丝微弱却似乎有所不同的生机之力,缓缓渡入弟弟体内。她不敢再用那狂暴的力量,只是以最温和的方式,试图滋养他的伤处,激发他自身的愈合能力。效果似乎比寻常药物要好些,沈枫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萧山带着赵百户和塔七巡视完屯墙防务,也来到了伤兵营。他的脸色依旧冷峻,但看向沈青和沈枫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担忧。赵百户看着满屋的伤患和沈青苍白的脸,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口:“沈姑娘,你昨日那……,虽救了大家,但看你如今模样,代价定然不小。身体要紧啊。”
沈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她自己也清楚,那种力量如同双刃剑,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再用。当务之急,是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先活下去。
生存的首要问题,是粮食。蛮兵虽退,但屯门紧闭多日,存粮本就不足,加之战火破坏,粮行库房亦有损毁。许多屯民家中已近断炊,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赵大人,萧教头,库中存粮,即便严格配给,也最多支撑五日。”李大军忧心忡忡地汇报。
萧山看向沈青:“工坊和秘密工棚情况如何?”
沈青强打精神:“工棚位置隐蔽,应未遭破坏。里面……里面最新一茬麦子,或许能应急。”她指的是那批在以常规方式催熟、即将收获的麦子。虽然不如昨日那狂暴生长的刺藤惊人,但生长速度也远超寻常,且颗粒饱满。
事不宜迟,萧山立刻派可靠人手,由阿木带领,悄悄从秘道进入工棚,抢收那批“奇迹之麦”。同时,他下令开放守备府部分存粮,设立粥棚,先保证妇孺老弱每日有一顿稀粥果腹。
然而,杯水车薪。长远来看,必须尽快恢复春耕,让土地重新长出庄稼。
沈青将沈枫托付给张秀姑,在萧山的陪同下,亲自查看了屯外被战火蹂躏的田地。许多田地被马蹄践踏、血水浸染,秧苗损毁严重,引水的小渠也多处堵塞。望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沈青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这里是黑山屯的根,是希望所在。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带着焦糊味和血丝的泥土,指尖微微颤抖。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动用任何特殊的力量,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泥土的冰凉与死寂。她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休养生息、顺应天时的记载,也想起昨日那不受控制的力量带来的可怕虚脱感。
“不能再依赖那种危险的力量了,”她低声对身边的萧山说,更像是在告诫自己,“必须用更稳妥、更能持久的方法。”
萧山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坚毅,点了点头:“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当日下午,在黑山屯中心的空地上,一场特殊的集会召开。除了必要的警戒人员,所有能走动的屯民都聚集于此。赵百户、萧山、沈青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赵百户首先宣布了蛮军暂退的消息,肯定了全体屯民在此战中的英勇与牺牲,并公布了初步的抚恤方案。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军人的硬朗,但多了几分以往少见的诚恳。
接着,萧山站到前面。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用沉静而有力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言简意赅地提出了重建的核心:“蛮子退了,但我们的仗还没打完。现在的敌人,是饥饿,是伤病,是这片被毁的家园。从明天起,黑山屯不分军民,不分男女老少,有力气的,跟我修屯墙、清废墟;懂农事的,跟沈姑娘下地复耕!我们要靠自己的手,让黑山屯重新活过来!”
没有豪言壮语,却点燃了屯民眼中几乎熄灭的光。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