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地想抓住它,它一直在问我:
什么时候回来?
你去哪了?
我在找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的世界里总一片漆黑。什么也抓不住,什么都触碰不到。只有那个声音能让我不那么孤独。
我总感觉自己是在一个纸房子里,声音都蒙着一层纸,听不真切。
“现在偶尔会出现抓握,眼动等动作,有苏醒的迹象.....”
“.....已经从植物状态进入到了MCS,也就是最小意识状态。接下来我们会针对性地进行一些感官刺激,尝试与她建立交流通道。”
“帮助她更快地恢复,从最小意识状态中醒来......”
她们要帮我什么,我不知道。但好在我能听到的声音又多一些。
有人在呼唤我,有人需要我,还有事情在等着我......但更多的我听不清了,我想将这层纸撕开,想要知道更多。
但我踩不着地,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道模糊的光从我面前出现又消失,我原来什么也做不了。
.......
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终于听清,我终于想起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是来自于谁。
她又一次救了我。
与我第一次见她的感觉一样,鲜艳,动人,充满朝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
我拼命地游向那处泛光地,撕开一道小口,世界终于在我眼前慢慢清晰。我睁开眼,耳边是扰人的“滴,滴”声。周围的环境陌生又熟悉。
这是哪?
我的脖子被人接入了一根管子,连着呼吸机,我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惊恐地想要起身逃离,可却怎么也无法动弹,每一寸扭动都会牵扯着我全身生疼,拼劲全力也只能动动手指。
护士和医生围过来,Esther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我明白了,我还活着。但活着的代价是,我成了一具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
昏迷两年。卧床太久,肌肉萎缩得可怕,双腿像两根干枯的树枝,软绵绵地搭在床上,毫无生气。别说站立,我连抬起手臂都困难重重,控制肌肉成了一种奢望。
长时间的昏迷让我丧失掉的还有精神力。我变得难以集中精神,无法精细的控制肌肉,这让我恢复行动力的过程雪上加霜。
物理治疗师每天来帮我活动关节,那种撕裂的痛楚让我冷汗涔涔。但我更痛的是心里。每一次尝试发力后的失败,每一次从器械上滑落,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Esther会定时向我汇报外界的信息。她说陆幼恬成了很出色的记者,拿了奖,做的报道很有影响力。她给我看照片,照片里的陆幼恬站在聚光灯下,自信,耀眼,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我,连起床,吃饭,喝水都需要人协助。
巨大的落差像海啸一样淹没我。这个连我自己都厌恶、都无法接受的脆弱躯壳,连最基本尊严都难以维持的样子。
我不敢让陆幼恬看见。
那段时间我常失眠,总会想起母亲。
那天窗外的雷声格外的响,我下床出去找母亲。
母亲的房内窗门大开着,她坐在窗台上,腰间绑着一根看上去很结实的绳子,我打开门时她正警惕惊恐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我也同样想逃离。
母亲坐在窗台上,眼中尽是内心的挣扎。如果我那晚在乖乖睡觉,没有下床跑去找她,母亲现在应该过得很好。
我是不应该出现的。
我看见她低下头,极力地在克制着,手死死地抓住通往自由甩掉淤泥的窗台。她最终还是从上面下来,发丝上还挂着水,看上去在流泪。
她只说:“妈妈不走,睡觉吧。”
她选择了留在季家,但没有留下自己生命。
母亲是勇敢的,懦弱的人是我。
现在的我连像母亲那样解决自己都做不到。
康复的过程漫长而反复。当我终于能靠着支架勉强站立几分钟时,我曾以为看到了希望。
但随之而来的平台期却将我打入更深的深渊。数周、数月过去,进展微乎其微。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踩灭。
我坐在海边,看着潮汐涨落,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我费尽全力,想在沙滩上写陆幼恬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个孩子的涂鸦。一个浪打来,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好想游进那片大海。】
【可是我站不起来,甚至得坐在轮椅上用长长的木条才能写你的名字。】
【我盯着那片海,总在想,海浪能不能也带走我呢,把我带到你身边去。】
【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