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孩儿没有骗你,你要是不收,小雪便一直磕下去!”
她只想让娘亲活着。活着她就有娘,活着她便还有念想,活着便不是孤身一人。
女人看着她,心里纠成一团。可她自知时日不多,这钱就算是清白的,那也要留给女儿。
“孩子,起来吧。到娘这。”
女孩见状,颤颤巍巍起身,到了女人的榻边。她一改愁容,那面容好似没病般。
“找郎中前,娘想给再唱次那曲儿。能答应娘吗?”
说罢,女孩愣了下,点点头。娘亲总算是应下了,待娘唱完,她立刻找郎中。
“这曲儿唱的是位女子找她的情郎,娘这辈子被人负了,只愿小雪找到可托付之人,好生待你。”
女孩听着娘亲的教诲,拼命点头。可她早已心如死灰,印象里没有爹的脸,这些男人向来是靠不住的。等她治好了娘的病,一定想法子把银两还给那公子,绝不亏欠。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不得过,娘子撑船来接郎...娘...娘好想睡,娘记不得下面了...小雪唱给娘好吗?”【1】
“娘,别睡,别睡,小雪唱给你听。”女孩见状,赶忙摇了摇女人,女人挣扎着抬起眼。
“问郎短,问郎长,问郎出去何时返...娘,你可听见了?”女孩唱完,低头只见怀中的女人没了气息,眼睛凹进眶里。
女孩痛苦地张大嘴,却吼不出。她使劲地摇着床上骨瘦如柴的女人,没有半分回应。
娘真死了。
顷刻间,她已成了没娘的人。
这世上多的是恶人和鱼肉百姓的走狗,去死的为何不是他们!为何死的是她娘?
凛冽的冬风继续吹着,雪慢慢在稻草的屋顶堆积,最后到了临界点。
女孩呆滞着,她晓得,房屋立马要被压塌了。
咯吱...咯吱...屋顶的梁一点点弯曲,变形,承受,雪水一滴滴掉在她的脸上,女孩纹丝不动。
她也挺到了极限。
轰的一声,屋顶的碎瓦和断木如暴雨而下,女孩闭上眼,镇定地等待阎王爷收她。
只愿一切都化作瓦砾尘土,抹得干干净净,下辈子成恶鬼也不来这吃人的世间。
万念俱灰间,她感知到一股巨大的撞击,先是衣服的绸子划过她的脸,接着一股温暖的感觉涌上来,她的脸被贴在一个人胸口上,后脑勺有一双手在撑着。
她和扑来的那人摔出门外,只听得背后轰隆的巨响,屋子已成一篇废墟。她睁开眼,看着熟悉的面庞,是那个在街角救了自己的男孩。
“怎么,钱没还我,就想着死?”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起身抬手把女孩拉起。
他示意周围的侍卫,进去善后,很快女孩母亲的尸首被挖了出来。
女孩看着血肉模糊的尸首,一下昏死过去。
两天后她才睁了眼。阳光头巾檀色的金丝帘帐,床下的地衣【2】上牡丹花开,枝叶繁茂。远处的金丝楠木高几上摆着白釉瓶和昆山玉做的棋盘。一旁的案台后则是一副工笔花鸟图。
这些陈设她只在话本里见过。这是在哪?
“你醒了。”只见那少年从屏风里走出,扶着纸扇,气定神闲。
“多谢让我见娘最后一面,我死而无憾了。”女孩摸了摸口袋,把锦囊剩余的银子交给男孩。
“老把“死”字挂在嘴边,可不好哦。”男孩给女孩倒了杯茶,递到跟前,她摇摇头,眼里早已没了光。
他解下大氅,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娘死了,活着没盼头了”
“但我救了你,你现在欠我一条命,我便不会让你死。”
“贱命一条而已,无需公子费心。”女孩解下披在身上的大氅,准备起身下床。可身上的淤青和冻疮痛得无法腾挪半步。
“还说去死,现在怕是死的力气都没有。喏,先吃点东西,有力气了再说。”男孩向侍女递了个眼色,她便将准备好的蘑菇煨鸡和芋头酥端上。
女孩本来打算回绝,可男孩把芋头酥拿到嘴边,望着那粉红清香的酥点,不免口齿生津。她先是试探性地咬了一口,接着狼吞虎咽起来。
男孩一把夺过,只见对面她一脸愠怒。
“你几天未进食,这般吃法是要死人的。”男孩说着,便将手中的糕点掰成小块,一点点送到女孩嘴中。
她愣了下,点点头,一口口细嚼慢咽,接着豆大的泪滴掉落在被褥上。
“你咋哭了?”
“除了娘,从未有人记挂我的生死。我心里开心地很。”
“我就知道!”男孩狡黠地笑着,一边用帕子将女孩嘴边糕点屑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