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脱下西装,换了一身休闲夹克,和吴元勤一起,再次来到正在改造的南仓街。
陪同的,是区长张启明和规划局长王栋。
两人脸上都挂着自信的笑容,准备向市长展示他们的杰作。
南仓街,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工地。
街口这边,青砖黛瓦,红灯笼高挂,新铺的石板路干净。
一家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文创店、私房菜馆里,坐满了游客。
张启明指着一家门庭若市的网红茶馆,邀功似的说:“市长,您看,这家店改造前就是个破旧的杂货铺。”
“我们引入了专业的设计团队和运营方,现在成了咱们市的打卡地标,周末营业额能到十万!”
林昭远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年轻的店主一看来人气质不凡,身后还跟着区长,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领导好!欢迎光临!”
“生意不错啊,小伙子。”
林昭远笑着问。
“托政府的福!改造太好了!”
店主一脸兴奋,“以前这里又脏又乱,谁会来啊?”
“现在周末人挤人,我们生意翻了好几倍!”
“我正准备在隔壁再盘一个铺子!”
走出茶馆,张启明和王栋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林昭远却没在繁华的这一段多留,而是领着他们,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跨过一条无形的线,喧嚣和光鲜迅速褪去。
这里,脚手架还未拆除,绿色的安全网罩着斑驳的老墙。
地面坑坑洼洼,堆着砂石和水泥。
林昭远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老式理发店。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位老师傅,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椅上。
“老师傅,生意怎么样?”
林昭远拉了张小板凳,很自然地坐下。
老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生意?”
“做什么生意哟。”
“外面叮叮当当敲了大半年,吵得脑仁都疼。”
“路也堵,以前那些天天来刮脸、聊天的老街坊,现在都不高兴过来了。”
“你看看,他们把好好的红砖墙,刷成那个死气沉沉的样子。”
“还说是什么修旧如旧。”
“我看啊,这就是拆了真古董,造一批假古董。”
从理发店出来,一位住在二楼的老阿婆打开窗户,冲着下面喊。
“你们是当官的吧?”
“管不管啊!”
“这灰尘大得窗户都不敢开!”
“晚上十一二点了还在敲敲打打,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要不要睡觉了?”
张启明和王栋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林昭远没有批评他们,只是在街边一个依旧冒着热气的小馄饨摊前停下。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满脸愁容。
“来两碗馄饨。”
林昭远说。
等馄饨的时候,他跟老板聊了起来。
“老板,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
老板苦笑着,“听说我们这种摊子,以后都不准摆了。”
“要统一规划,搞到什么美食城里去。”
“那租金,我们哪里付得起哟。”
“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十年馄饨,老主顾就认我这个味道,真要搬走了这手艺就算断了。”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林昭远慢慢吃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站在这条街的交界处,一边是游客的欢笑,一边是居民的叹息。
巨大的反差,敲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位局长、区长。
“看到了吗?”
“这就是两种声音。”
“一种是发展的声音,是GDP的声音。”
“一种是生活的呐喊,是柴米油盐的呻吟。”
“我们这些当干部的,耳朵不能只听得见第一种。”
“城市更新,不光是换几块砖,刷几桶漆。”
“它牵着整个社会的结构,连着几代人的人文情感。”
“如何在发展里头,把这股子烟火气和老百姓的乡愁留下来,这才是真正考验我们治理本事的时候。”
林昭远心里清楚,政绩可以报告,可以展示。
但城市是有温度的,人心是肉长的。
如果GDP上去了,人心却凉了,那不是他林昭远想要的临江。
当晚,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姜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