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桌子,“效率是第一生产力。”
下午的汇报会,简直成了一场灾难。
或者说,是周启明的个人秀。
发改委主任刚念到“我市今年上半年的GDP增速……”
,就被周启明打断。
“同志我要听的不是冰冷的数字。”
“我要听的是结构是增长的质量。”
他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一副导师派头。
“你们的产业升级为什么这么慢?”
“还在抱着傻大黑粗的重工业不放。”
“我看了资料,你们的服务业占比太低了,这不符合新发展格局的要求。”
“应该引入飞地经济模式,主动承接沿海发达地区的产业转移形成新的增长极……”
发改委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拿着稿子的手微微发抖。
“周市长我们……我们也在努力,但是临江的底子薄交通也不占优势……”
“困难是用来克服的不是用来当借口的。”
周启明毫不客气。
接下来,工信局、商务局的汇报,无一例外都被他批得体无完肤。
“凯恩斯主义”、“路径依赖”、“供给侧改革”……
林昭远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在观察。
观察周启明,也观察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发现,周启明说的很多理论,听起来很唬人,但完全脱离了临江的实际。
他像一个拿着教科书的医生,试图用同一个方子,治疗所有不同的病人。
这人,好大喜功,急于求成。
理论一套一套,但对基层一窍不通。
是个麻烦,但不是个无法战胜的对手。
当环保局局长汇报到永鑫钢铁的整改问题,说他们技术改造资金不到位,拖延工期时,周启明再次发难。
“停一下。”
他抬起手,“我有个问题。”
“永鑫钢铁,是我们市的纳税第一大户解决了上万人的就业。”
“我们对待这样的功勋企业,态度是不是应该更审慎一些?”
“动不动就停产整改这会向外界释放一个非常不友好的信号!”
“会严重打击投资者的信心!”
“我们的环保工作是不是存在一种……嗯,运动式执法的倾向?”
这话一出,环保局长的冷汗都下来了。
运动式执法?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受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昭远身上。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工作了,这是在公开叫板。
林昭远终于开口了。
“周市长对投资环境的担忧很有必要。”
“企业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确实要服务好。”
“不过关于永鑫,这里有几组数据我想请周市长和同志们一起看一看。”
他示意吴元勤。
吴元勤立刻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几张图表。
“第一张是临江市近五年儿童呼吸道疾病的入院率统计,数据来自市中心医院和妇幼保健院。”
“大家可以看到,永鑫钢铁厂所在的城东区发病率是全市平均水平的3.7倍。”
“第二张是市水文站对下游饮用水源地的水质监测报告。”
“从永鑫开始大规模扩产的四年前起,水体中的重金属含量特别是镉和铅,逐年超标。”
“去年省里专家组来检测,给出的结论是接近临界值,不建议长期饮用。”
“第三张是永鑫钢铁自己的排污数据。”
“这是他们上报给环保局的,跟我们委托第三方机构匿名检测的数据对比一下。“大家看这个二氧化硫排放量,他们报上来的比实际检测值低了整整60%。”
“数据造假。”
“周市长是经济学博士,肯定比我懂。”
“一个以牺牲几代人健康为代价,以污染我们赖以生存的水源为代价,以数据造假来欺骗政府和人民为代价换来的功勋企业,它的功勋到底有多重?”
“如果保护这样的投资环境就是我们临江的新思路,那我林昭远第一个不答应。”
“我情愿不要这个GDP也要保住临江人民的绿水青山,保住我们子孙后代的饭碗和水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启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昭远没有用任何理论,他用的,是刀刀见血的现实。
在座的本地干部,很多人都住在城东,很多人都喝着下游的水。
这一刻,他们看着林昭远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