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骨烈火还未落地,就已经有人吓得晕了过去,哭嚎求饶声此起彼伏,混杂在风声中,令人不忍卒听。
孟星遥站在看台前,内心复杂。
此事由她全权负责,经此一役,不仅公明堂名声大震,连她的威信彻底也高居不下,炙手可热。
但宗门弟子受刑之情形,并未让她高兴半分,只余唏嘘。
她有些庆幸自己未曾收亲传徒弟,不用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火刑结束得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底下的人就已经被彻底剔除了仙法。
有人还能勉励支持,有人已彻底昏死了过去。但无论如何,今天脱去归明宗的弟子服,便和归明宗再无瓜葛。
公明堂的弟子前去收拾残局,因着曾是同门,万事既了,他们也还是留了一丝情面。
有弟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但未走两步,忽然跪了下来,朝着东曜阁的方向勉力磕了几个头。
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倒在了地上,有血渍自他的身下漫开。
孟星遥听见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哭喊,有人和她擦肩而过,往下飞去。
是苏祈月。
她几乎是御风疾飞至他身边,颤抖着去摸他的脉搏。她的泪水滚落至他的眼角,却再激不起半分涟漪。
孟星遥认识她怀中的那个孩子,是她亲手把他关进了戒律塔之中。
刚抓到他的那会儿,苏祈月曾经抓着她的袖子,语气恳切:“师姐,阿窦他只是一时糊涂,他感染的魔气很少,我可以帮他去掉,他身体不好,受不住剔骨剥灵,只要我们俩不说出去,就放过他这一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虚掩着的门外,是池苒重重地扬起巴掌打在了她最心爱和骄傲的徒弟脸上,厉声呵斥:“滚,就当我从没收过你!”
孟星遥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没有松开阿窦的衣领。
现在想来,或许有很多更好的法子,但那时的她,无法做出更好的抉择。
阿窦是苏祈月在凡间落难时曾帮助过她的一家人仅存的遗孤,对她来说和亲弟弟危梦之一样重要。他本身灵脉平平,又被魔气伤过,在苏祈月的帮助下能保住青春,修个基础法术自保已是难得。
但有些人在见识过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后,容易不甘于现状,一念之差,铤而走险。
很不幸,阿窦便属于这种。
孟星遥把他关进戒律塔时曾给过他一瓶可强身健体的丹药,至少能保他一条命,可惜或许是不信任她,阿窦并没有吃,而是丢在了去留仙坛的路上。
孟星遥找到药瓶的时候,里面的药不知所踪。
彼时她刚和危梦之吵完架出来,虽然面上仍是冷静高傲的神色,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失魂落魄。
真难得,她居然还有吵不赢危梦之的时候。
可是她确实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怒不可遏的模样,即便当年在天玄学宫把他暴揍一顿让他颜面扫地,他也没和她计较,平心而论,他确是个大度的人。
但再大度的人也不会没有底线。
随着阿窦的死亡,苏祈月也昏迷了过去。她本身就为了归明宗日夜操劳,先前收的几个爱徒也都因公牺牲,如今阿窦不在了,连仙魂都未曾凝成,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常言道医人者难自医,好在他们还认识其他比她医术更好的医修。
尽管如此,危梦之还是急得飞起,对孟星遥终于发了一次大脾气。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没说服谁。一个于情,一个于理。
吵到最后,危梦之口不择言地骂了一句薄情寡义。她愣了半晌,夺门而出。
跑出来方觉有些后悔,她突然想起自己给过阿窦的药,决定找到证据再回去狠狠打他的脸。
她沿着阿窦最后去过的几个地方找了很久,终于在山道的草堆旁看见了那个空瓶子。
找到的时候有一瞬的欣喜,随后又是更大的迷茫。
她毫无仪态地坐在山道旁,握着那个空瓶子发呆,连下起了雨也没发觉,直到有人撑伞挡在她的身边。
“他没来找我,对吗?”她问道。
真奇怪,感情好的时候嫌他烦,真的生气不来找了,她又难过了。
没人回答,她又问道:“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
“你没错,”谢云迢在她旁边坐下,将伞往她的方向斜,“我去训过他了,事是我让你办的。”
“可是事情办得很难看,好在只是宗门内务,若是黎师父在,恐怕又要将你我二人训斥一顿。”
谢云迢沉默了一会儿,递给了她一方帕子:“衡天盟的答复批下来了,最迟三个月内,归明宗必须正式升为仙府。以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她没客气地接过来擦泪水。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他棱角分明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