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峤,”元桓景开口,声音破碎如旧弦瘖哑,“师父能不能求你一件事,能不能替我……照顾好公主,让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对不起大雍和百姓……只有这一事,还想要办到……”
谢峤没有说话。他曾经因为年少不服管教,被父亲强行丢进了大雍的国教天渺宗修行学习,成为了元桓景的弟子。
但他和元桓景的关系并不好,他幼时脾气执拗,将他视作和父亲同一派的敌人,即便被关在天渺宗,也会想尽办法溜出去。
元桓景油尽灯枯,临终前,他揉了揉女孩的头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阿星,别怕,会没事的。”
难怪他不喜他,真的和他父亲一个德性,他都还没同意,他就已经默认他会接受了。
好在他已经十四岁,挖出埋葬一个人的坑,虽然辛苦,但也不至于完全办不到。
更何况元桓景被魔修所伤,身死魂消,整个人彻底成了一具被抽干的僵尸,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还没一件衣服重。
整个过程,少女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
一直到他将土铲到坑里,她才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扑向即将被埋住的男人身上,大声嘶嚎着:“不要!师父,师父!阿姐和爹爹他们都已经死了,不要连你也离开我!”
谢峤丢了铲子,一把将她抱住,两个人没站稳,滚落到地上。她突然开始撕扯他,像一头发狂的狼崽一口咬在他手上,他吃痛一缩,满手都是血。
她还在咆哮:“谢峤!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他自小就是个沉默话少的人,父亲总骂他是个热水都煮不开的闷葫芦,这回却终于忍不住,张嘴怒斥。
“你回去干嘛,回去送死吗?我告诉你,大雍已经没了,没了!你也不是什么公主了!我现在带着你这样的拖油瓶,只是因为你是我师姐,是国师嘱咐我照顾你!你要真的不愿意,我们俩就此散伙,各奔东西,谁也碍不着谁!”
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少女也呆住了,她的衣摆滑落,露出半截小腿,谢峤这才注意到她不仅腿断了,浑身都是伤,就连脸上都是可怖的伤痕。
大雍的王城被魔军妖将占领,那群养尊处优的王族被屠杀殆尽,他真的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她。
大雍最小的十一公主,他的小师姐,代玉。
他说不上来自己和她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天渺宗是个很无聊的地方,每天都在夜观星象,演算国运,她却从小被王室送到那边养大,只因她的母亲是个神神叨叨的巫女,又在诞下她之后没多久自缢而亡。
为了避嫌,不得不送去国教里养育。他能和代意认识,也是因为她常常去天渺宗看她。
否则,代意于他,也只是大哥经常提到的大公主而已。
他去那边的第一天,是代玉主动来找他玩。她只大他一岁,个头也没他高,总爱以姐姐的身份自居。
但因为他和元桓景不和睦,还总是往外跑,害元桓景受责骂,久而久之,她和他也不再怎么说话。
如今这样也算一种久别重逢?他怒气冲冲地吼完,代玉默然不语,她低垂着头,头发掩在脸上,分不清眼下垂落的是她的眼泪,还是她那颗小小的泪痣。
元桓景的坟堆重新覆上一层薄雪之时,两个人终究还是一起结伴而行了。
大荒野外的夜晚危机四伏。
夜露深重,万里无云,星子漫天。近处荒野杂草丛生,蛇虫攀爬。远处烈火炙烧,瘴雾弥漫,有野兽妖魔的咆哮自风中传来,分不清到底在哪个方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只有天上的星星在安静地指引着方向。
他白天背着她东躲西藏,晚上则守着好不容易点燃的篝火守夜。代玉静静靠在他的肩头,她皮肤苍白冰凉,并时常会感到无力,这是大雍王室的遗传病。镇守天脉,享无边富贵,代价就是大部分人短寿而体弱。
涂山巫女曾占卜谶言,这是他们代氏一族逃不掉的命运。
代玉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他靠近她很耐心地听着,才听清她在说:“这是牛郎星,这是新宿二,这是长庚星,这是北斗七星……阿姐和师父说过,夜观星,不迷路……”
空中有逐渐蓬勃的灵力在弥漫,被他感触到。谢峤低下头,看见掌中有微火灵力在闪烁。
天脉庇护人间,隔断三界,无人可扰。如今被代意砸碎,却也让镇压于地底的至纯灵力开始充盈世间。
一鲸落,而万物生。
他想起之前在芥子山偶遇的那个男人,他说他叫黎煊,是昆仑墟的神族。
他觉得他很有天赋,想要教他修习神法仙术。谢峤虽然自小爱研究这些神鬼怪谈,但真的遇见了,却差点以为他是个骗子。
天脉流传至今,几乎成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