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丑。“你为什么想学表演?”他突然问。
方妙停下笔,抬起头看他,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因为好玩啊!”她甩了甩手里的树枝,沙子落在画上,“你看那些演员,一会儿是公主,一会儿是乞丐,多有意思。”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想让更多人看见我。”
江知烨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你很适合。”他说。
方妙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当然!以后我教你,包教包会!”
从那天起,方妙真的成了他的“老师”。
每天下课,她都会拉着他去卢森堡公园练习。“看好了,”她站在喷泉边,突然捂住胸口,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啊!我的心脏!”那夸张的表情逗得旁边的鸽子都惊飞了。
江知烨站在她对面,努力模仿她的表情,可眉头刚皱起来,就觉得别扭。“不对不对,”方妙跑过来,用手指把他的眉梢往下压,“悲伤的时候,眉毛是这样的,眼睛要往下看,像这样……”
她的手指很凉,触到他皮肤时,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有时他们会去奥赛博物馆,方妙指着印象派的画大喊:“你看这色彩!多热烈!表演也要像这样,把心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雷诺老头依旧经常批评他。“江!你的情感像挤牙膏,还是快用完的那种!”“江!你演的不是哈姆雷特,是根会说话的电线杆!”
但江知烨没放弃。他跟着方妙去看街头艺人表演,去咖啡馆听流浪诗人朗诵,甚至偷偷跑到红磨坊后台,看舞者们化妆。他观察他们的表情,模仿他们的动作,把那些细节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本子里除了表演笔记,还画着一些奇怪的速写:塞纳河上的桥、雷诺老头的山羊胡、方妙跳舞时扬起的裙角,还有偶尔出现的、眉心点着红点的模糊人影。
一天晚上,学校要排演《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雷诺让江知烨扮演俄耳甫斯,方妙演欧律狄刻。排练到俄耳甫斯回头看欧律狄刻永远消失的那场戏,方妙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
“演!”雷诺在台下喊。
江知烨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突然有些发慌。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像冰冷的海水灌进喉咙。
“转过身去!”雷诺喊道,“俄耳甫斯!不要回头!”
但江知烨没有动。他蹲下身,看着方妙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刻意画出的悲伤弧度。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了。
“停!”雷诺拄着拐杖走上台,“江!你在干什么?俄耳甫斯的悲痛是毁灭式的!你这是在看一只睡着的猫!”
方妙睁开眼,对他摇摇头,示意他继续。
江知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背对方妙。可当雷诺喊出“欧律狄刻消失”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他看见方妙躺在地上,脸上的油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疼痛穿过麻木的屏障,刺得他眼眶发酸。
“很好!”雷诺突然喊道,“就是这个眼神!江!你终于有了点人样!”
江知烨愣住了。他看着雷诺兴奋的脸,又看看方妙惊讶的表情,不知道刚才那瞬间的刺痛从何而来。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排练结束后,方妙跟着他走出教学楼。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咖啡馆的留声机音乐。“江知烨,”她突然说,“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江知烨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已经没有了朱砂痣,可他总觉得,有个小小的红点,还在帽檐下隐隐发烫。
“其实雷诺老头说得不对,”方妙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没有情感也可以表演, ybe 那是另一种……”她想了想,突然指着天上的月亮,“像月亮一样!它没有感情,但大家还是觉得它很美,很悲伤。”
江知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巴黎的月亮挂在埃菲尔铁塔旁边,清冷的光辉洒在石板路上。他想起北平后海的月亮,也是这样静静地挂在天上,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也许方妙是对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月亮那样,用冰冷的光辉照亮别人的情感。但他想试试。
回到租住的顶楼,江知烨打开窗,蒙马特高地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犹豫了很久,终于画下了一个清晰的人影——那是个穿着水袖青衣的少年,眉心点着一颗鲜红的朱砂痣,正在舞台上翩翩起舞,身后是夕阳染红的天空。
他不知道这幅画会不会被雷诺老头批评为“没有灵魂的线条”,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学会表演。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