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的鱼
见锄头的声音,摸索着走过去。老皮埃尔是个沉默的法国老头,只会说几个中文词。他看见男孩蹲在花坛边,就递过一把小铲子。

    男孩接过来,在土里挖了个小坑。江知烨站在廊下看,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埋进去——大概是昨天捡的鸢尾花籽。老皮埃尔拍了拍他的肩,用中文说:“水…浇。”

    男孩点点头,摸向水桶。江知烨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起舀水。水流进坑里,泥土泛起泡泡。男孩忽然笑了,把湿乎乎的手伸给江知烨:“知烨,土…软。”

    夜里睡觉前,江知烨发现男孩的枕头下藏着个东西。摸出来一看,是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花。“你画的?”他问。男孩凑过来摸,手指蹭过炭笔痕迹:“鸢尾…花。”

    江知烨把石头放在床头柜上,月光照在上面,像块紫色的糖。男孩忽然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眼睛上:“知烨,我好像…看见光了。”

    江知烨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窗外的雾又浓了,疗养院的钟敲了十一下,声音隔着雾传来,有些发颤。

    隔天早上,玛格丽特来收床单时,发现江知烨的床头多了块石头。她刚想拿走,男孩就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别…动。”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玛格丽特愣了愣,耸耸肩走了。

    上午电疗时,男孩把鹅卵石塞进江知烨手里:“带着。”电流通过时,江知烨攥紧了石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杜邦医生看着仪器,眼镜滑到了鼻尖:“不可思议,江先生,你的情绪稳定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走出治疗室时,雾里飘起了小雨。男孩伸出手接雨,雨水落在他掌心,他摸了摸,忽然说:“知烨,雨…像眼泪。”

    江知烨看着他的手,雨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你的眼泪呢?”他问。

    男孩笑了,把湿手伸到他面前:“在知烨手里。”

    下午老皮埃尔在花园里搭暖棚,男孩听见锤子的声音,又摸了过去。江知烨跟在后面,看见他扶着木柱,耳朵贴着木头听。老皮埃尔递给他一颗钉子,用中文说:“敲…这里。”

    男孩接过钉子,摸了半天找到位置,举起锤子。锤子落下时偏了,砸在自己手指上。他“嘶”了一声,却没松手,又举起锤子。江知烨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起敲。钉子钉进木头里,发出“笃”的一声。

    男孩笑了,把受伤的手指伸给江知烨看。指尖红了一块,他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不疼。”江知烨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把他的手指包起来。

    夜里雨停了,雾却更浓。男孩又爬上床,这次手里拿着那根鸢尾花茎。他把花茎放在江知烨胸口:“知烨,闻。”花已经枯了,却还留着淡淡的甜香。

    “像火车的味道。”江知烨说。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在他胸口:“知烨还记得?”

    江知烨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雾里显得格外模糊。他想起火车头的光,想起铁轨的锈色,还有男孩摸他脸时指尖的凉。“嗯。”他说,伸手抱住了男孩。

    男孩的身体很轻,像片被雨打湿的叶子。他在江知烨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睡意:“知烨,等雾散了…我们去看海吧。”

    江知烨没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清早,玛格丽特来送早餐,看见两个男孩抱在一起睡着,阳光透过雾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上午杜邦医生来查房,带来了好消息:男孩的视神经有轻微好转,虽然还是看不清,但对光的敏感度提高了。男孩抓着江知烨的手,笑得露出了牙齿:“知烨,我就说…能看见光吧。”

    “医生,”江知烨忽然开口,“他想看看海。”

    杜邦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两个男孩交握的手,点了点头:“等雾散了,也许可以安排一次短途外出。”

    男孩听见了,抓着江知烨的手更紧了,手指微微发抖。“知烨,”他说,“海是不是…像很大的雾?”

    江知烨摇摇头,又点点头:“海是蓝的,比鸢尾花还蓝。”他顿了顿,看着男孩期待的脸,补充道,“等你看见了,就知道了。”

    下午雾渐渐薄了,能看见花园里的暖棚。男孩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块鹅卵石,江知烨坐在他旁边,看着老皮埃尔在花坛里浇水。

    “知烨,”男孩忽然说,“你说海里面…有没有会唱戏的鱼?”

    江知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有,唱《断桥》的。”

    男孩笑了,把鹅卵石贴在胸口:“那我要唱给它们听,让它们带我们去找星星。”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湿土的气息。

    玛格丽特端着药进来时,看见江知烨正拿着毛线针,笨拙地织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蓝色的毛线在他指间绕来绕去。男孩靠在他肩上,听着毛线针碰撞的声音,轻轻哼着《断桥》,调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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